穿越:一夏晴深(完结)
【内容简介】她是一年前那场意外中的唯一幸存者,一个意外遗漏了的灵魂;他是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为弥补属下失职之过亲自来把她带走。恍然忆起那些纠结的前世今生,他愤然打翻了她已喝了一半的孟婆汤。动了凡心的他跟随着她跳进滚滚红尘同赴来世之约,可惜,一直执着的他遗忘了一切,而她什么都记得,却只偏偏忘记了他…
这一生,她姓夏。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盛夏时节,雷声震震,蜻蜓乱飞——此时出生在东庭王朝的她叫夏晴深,小名又叫小蜻蜓。三岁成诵,六岁成诗,少有才名。神算沈布衣批其命曰:命格清贵,有凤仪之姿…
为了逃避从天而降的婚约,为了活成一个自由的古人,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去闯荡江湖,别了青梅竹马的少年行云,又遇到了玉树芝兰以多情自许的“无缺”公子…寻寻觅觅,冷冷清清,那段被遗忘的记忆究竟属谁?谁才是那个与她许足三生承诺的人?
“你是天上的白云,随风而动,任意去留,潇洒自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你想说的是这样吗?”“可是,我不是任何人。”他又说,“我是天空,你飘得再远,还是在我的怀抱里,在我的视线中……”“答应我别再逃了,下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样的心力抓住你……一辈子的时光很短,我只想与你执手相依走一段蜿蜒绵长的路,没有天长地久,却有朝朝暮暮,暮暮朝朝......”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情初起时不知道心已萌动;待心事分明时,你我却有了许多的错失......
主角关键字 —— 古代,架空,言情,夏晴深,梅继尧,辰恒,行云
序章 被打翻的孟婆汤...
九月,暮色已近,凉风习习,沈清庭抱着一大堆医书艰难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现在每晚都要到图书馆自习,她的学业已经荒废了半年有多,毕业考迫在眉睫,她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在学校里再多呆一两年。父母已经去世一年了,在那场客车翻侧跌落山崖的意外里留下了孤独的她。她们家本来人丁就单薄,也没什么血缘关系近的亲戚,她只有一个人靠着父母留下的保险金和一丁点遗产足以撑到大学毕业。
所以她今年必须毕业。失去双亲的伤痛被埋在心底,她只有拿出勇气来直面自己的现实和危机。她站在车站,车终于到了,等待的人们一拥而上,她不知被谁的手肘一撞,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掉了一地,在她忙于捡书时,车门关上马上就开走了,她拿着书想追上去已经追不到了,她气急败坏的跺跺脚,看着扬长而去的汽车小声地咒骂了一句。
“这是你的书吗?”身后响起一个很好听很富磁性的声音,清庭转过身去,就看见一只白皙干净的手向她递来一本书,正是那本《杂病论》,她接过书抬起头刚想对来人道一声谢,却不期然看见一张陌生的、清朗俊秀的脸,那男子有一双浅褐色的近似于琥珀质感的眸子,眼波清澈,眉毛又黑又浓极有气势,鼻梁挺直,弧度恰到好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可是脸色很苍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还穿着一身黑色衬衣西裤。尽管如此,这样的神貌还是足以让人暗自失神的。
沈清庭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虽然俊美,可是没有一点人气,连眸子里的神色也是冷冽的,那抹浅淡的微笑轻盈飘忽得仿佛风一吹就可以把它吹走。
她心里暗暗奇怪,这样的神情好像自己早已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迎上他的眸光,大方地绽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说:“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他说,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又一辆汽车驶过来,清庭看准了它停的位置,第一个上了车。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回过头来向候车的人群望去,可是刚才的那一个人竟象忽然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她愣了愣,这是一个开阔的地方,也没有其他的车停靠,怎么短短的几秒钟,那个人就消失了呢?
她坐在车窗旁的一个位子,心神逐渐定下来,看着车窗外车水马龙的路面,她告诉自己说别想太多,也许只是自己眼花而已。
这个星期她已经遇到两件想起来都心惊的事情了。周一傍晚回家时路过某购物中心,上面硕大的广告牌忽然间往下掉,她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拉开了走在自己前面的一位老婆婆,明明自己要被广告牌砸中了,但是那广告牌落到身上的一霎那仿佛稍稍移了位,居然只砸到了自己的鞋子,还一点都不疼;过了两天,看见一个漂亮得匪夷所思的七八岁的小女孩对她甜甜一笑,然后转身跳入因施工而大开的深不见底的地下水道,她下意识地冲上前拉住小女孩,却被她用匪夷所思的惊人力气拉了下去,她心里大惊,无边的黑暗蔓延,她昏了过去,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毫发无伤。
从图书馆里出来时已经差不多晚上九点了,清庭走在黑暗的路上,拽着脖子上那个雕刻精美的十字架念叨着耶稣基督保佑。她的家在西华街,那地方原来是高兀的山岗,后来改建成住宅区,但是道路还是蜿蜒盘旋的不平山路,路两旁还立着围栏。走着走着快要看到自己的房子了,忽然在转弯处她一个激灵,她又看见他了,今天在车站见到的那个男子!
他神情萧索地坐在转弯处突出的围栏上,远远地看着她,那琥珀般的眸子酝酿着淡淡的忧郁,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点惨淡。清庭走过去,不知道该不该打声招呼或是起码来一个点头示意,正在犹豫之际,人已经略过了他三四步了。她暗自舒了一口气,却又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居然会让她觉得有压力。
“小鱼,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身后那个人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有磁性,多了几许忧郁和伤情的语调仿佛琴弦悠然轻响般切中了她的心。
她脚步一顿,小鱼,他在叫谁,叫我吗?真傻,怎么可能?就算再改一千一百次名字也不会改这个!于是她又放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迈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她向码头走去,她要坐船到离岛风景区的中医院里参加为期三周的实习。
这一天天气很好,海面无波,视野开阔,清庭等了不到两分钟,船就开到了,她心情轻松地踏上了连接船和岸的踏板。
下一秒钟,她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就落入了水里。本来岸边水浅,怎么也不至于浸没,然而她却觉得自己仿佛坠入无比幽深的大海,越是挣扎,越是无力,呼吸困难得就要窒息过去。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她,她绝望地睁开眼睛,在水里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虽然苍白却满是焦虑关切神色的脸渐渐向她靠近,他张开嘴,深深地渡了一口气给她。
电视剧里男女主角浪漫不已的情节如今发生在她身上,两眼一黑之前,她在心里苦笑,自己这辈子没有任何的浪漫爱情经历,想不到自己的人生最后还是献出了自己的初吻,没有半点甜蜜的初吻。
其实她很想问那个人: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曾经认识过么……
走过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通道,沈清庭觉得自己全身轻飘飘的,唯一有重量的就是手上的那条锁链,身前身后各有一个穿着黑西装戴墨镜类似于黑客帝国中黑客打扮的人,她曾经试探性地询问过他们的身份,走在前面的黑客甲说:
“真笨!连鬼差都不知道!”
虽然知道自己是死了,虽然知道有可能到阴曹地府走一趟,但听到这样说她心里还是吓了一跳,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还没有开口说话,后面的黑客乙就开口了:
“又不是可以常常见面,不知道鬼差,有什么奇怪的?!”
“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上次执行任务太大意,漏掉了一个魂灵没收,我也不用多走这一趟,更不用连累到……”黑客甲气闷不已地说。
“嘘——”黑客乙指指清庭的后背,黑客甲似有会意,闭口不言。
清庭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皱眉转身问黑客乙说:
“那个救我的人呢?他是不是也死了?”
黑客甲冷哼一声,“死是没死,不过也没多大区别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两鬼差同时缄默。清庭眼睛一转,说:
“看你们穿得这么帅,还以为你们在地府中颇有地位,对人间的大小事务无所不知,原来是我高估你们了,两位恐怕在地府中工资级别不高吧?”
黑客甲转身狠狠地瞪她一眼,黑客乙却已经忍不住大声说:
“我说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哥俩在地府中谁不敬重几分?倒是你,把我们的未来上司给连累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当初好好的在洛珈山当你的小金鱼不好吗?学别人妄动凡心……”
黑客甲猛地一阵咳嗽,黑客乙这才发现自己讲多了。清庭满肚子的疑问,她恳求地看着黑客乙,“大哥,刚才是我口不择言,你能不能讲清楚一点?”
路的尽头是一堵暗红大门,他们一走近门就自动开了,黑客甲说:
“想问清楚就去问阎君吧!”
说罢,一把就把她推进红门之内。
门内,有位于一数十步台阶之上的高台,台上依稀坐着一人,离得太远太高,映入她眼中面貌模糊,台阶之下一人垂手而立,正是那个有数面之缘的男子。清庭看了一眼那个遥远沉默着的模糊影子,大着胆子走到男子身旁,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对他说:
“对不起,是我害的你……”
那男子闻言浑身一颤,转过脸来看着她,半带激动半带期待地对她说:
“小鱼,你终于记得我了么?”
清庭愕然,随即温和地笑一笑,握起他冰冷的双手。同时天涯沦落人,何必计较他的一再的错认?反正一回生两回熟,自报一下家门就可解除误会了。于是她诚挚地说:
“我叫沈清庭,你呢?为了救我,连你自己也溺水了,真是对不起。”
他的脸色瞬间转为灰白,仿佛失却了生机,清庭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里竟然浮动着泪光!
那遥远的高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一个厚重恢宏的声音响起:
“冥司,我说过了吧,那些前尘往事她都已然忘记,为何你还苦苦执着?你本是极有慧根的跟随菩萨在洛迦山修行的信善童子,却被荷池里的小金鱼精所诱被大千世界的色相所惑私自下凡,本要受三生三世的生死离别之苦;菩萨见怜,特许你喝下忘川之水,在地府担任无常使者带罪修行,修行圆满之日即可接替阎君之位。谁料你如此不经考验,一而再地放之救之……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清庭心里一颤,他是无常?原来自己很多回差点死了!什么金鱼精,说自己吗?这是哪门子猴年马月的事啊?
“冥司犯了戒令,任凭阎君处罚。”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当初并非小鱼引诱于我,而是因为日久生情,不想成仙,只想做一对人间的凡妇凡夫罢了。喝下忘川之水,并非想忘记前尘旧事,而是不愿小鱼再因我遭天界惩罚,想给她一个平安喜乐的来生。忘川之水真能忘忧,却无法忘爱,一旦看见她身犯险境,心痛不堪,如何能忘?”
“她虽已忘记我,但是我没有忘,那份情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藏在隐蔽的角落不见天日。”冥司伸出手抚上清庭的脸,那么熟悉的动作神情,温柔而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千遍百遍,清庭只觉得心里被一阵暖风吹过,熏然刻骨。再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对他没有一丝印象的她竟然流了一脸冰凉的泪。
“阎君,还是叫我秋童吧,那一段终日与小鱼作伴,有人知喜知忧,相随相诉的日子我才是真正地活过。”他手一紧,反握着清庭的手,与她一并跪下,说:
“一切罪孽由我承担,只求阎君轻判小鱼。”
阎君冷哼一生,沉默了一刻,不再说话,只是往台下分别扔了两张签子,马上有两个鬼卒上前分别拖开两人。清庭回过头来看冥司,不,是秋童,他也在回头看她,眼神里分明是爱,是告别,也是绝望。原来有一种伤心是没有尽头的,即使你没有了关于那些山盟海誓的记忆,只要你曾经沧海过,那种伤心依然会提醒你,爱,存在过,甚至回来过。
奈何桥上,前世今生莫回头。
清庭脚步颤颤地踏上了奈何桥,桥的尽处坐着一个白衣黑裙的老婆婆,旁边一个大桶,她一看见清庭马上就招呼她过来,说:
“快一点,你是最后一个,你喝完孟婆汤我就该下班了!
她递过一个小碗来,碗已经够小了,里面的孟婆汤只有半碗。清庭接过碗,停顿了几秒,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地把疼爱自己如珠如宝的父母的神貌回忆一遍,再来……忽然就想到了他……她叹口气,还是想不起来。于是把碗递到唇边才刚抿下一口,面前忽然有一人飞身而至,一掌劈下,手中的碗砰然坠地裂成碎片,汤汁洒了一地。清庭还没有反应过来,腰身一紧,一阵陌生的气息来袭,眼前的冥司眼神疯狂迷乱地俯身吻住她的唇,含在嘴里的孟婆汤就这样半数被他辗转吸走,只有一小口滑进了她的喉咙。
她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差点就要昏厥过去,因为缺氧,一定是这样,她对自己说,心跳得快不是心动,而是受了惊吓。
从后面飞奔赶来的鬼卒赶忙把他拉开,冥司双眼通红地看着她,惨然地大声说:
“你已经忘了秋童,我不允许,不允许你连冥司都忘了!下一辈子,你一定要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爱你千年……”
他的声音逐渐消失,清庭呆立着,抚着被咬得红肿的唇,不知所措。
押解她的鬼卒问孟婆:“汤洒了怎么办?再来一碗?”
孟婆一敲他的头,“来你个鬼!已经是最后一碗了,还是把木桶倾侧才凑合成的!要喝?明天请早!”她又看看清庭呆呆的样子,叹了一句说:
“地府里从不缺情痴,只有人间才缺。”又对鬼卒说:
“你真的要明天再来啊?误了时辰你明天都不用出现了!”
鬼卒开始抓头不已。孟婆说:
“放心,该记住的忘不了,不该记住的无痕迹,我刚才看着她喝了一口了。”接着眼一瞪:“莫非你质疑我孟婆汤的功效?”
于是鬼卒推耸着清庭往前走,她与孟婆擦身而过时,只听得孟婆小声地说了句:
“孩子,你自求多福吧。”
话刚入耳,身后的鬼卒猛力一推,她便跌入了万丈滚滚红尘之中。
第一卷 似被前缘误
第二章 一晴方觉夏深东庭王朝兴德五年,豫南城青林山扶风书院,正是盛夏时节,雷声轰响,闷了好半天却滴雨不下。东厢房院门,有一儒雅男子负手踱步,无论气质如何温文,但锁紧的眉头,急促的步子还是泄露了内心焦虑不安的情绪。房内不时传出妇人因极度的疼痛而发出的叫声,他终是忍不住要踏进房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声,产婆大汗淋漓的揭开房帘走出来说:
“恭喜院士,夫人生了个小千金!”
他一拂衣袖,径自走了进去。产褥中的妇人鬓发俱湿脸色苍白,他心疼的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小荷,早知道因为这样害你差点丢了性命,当初我们就不要她了!我们以后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摇床中的婴儿忽然放声大哭,哭声震天。他皱着眉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东西,妇人轻声说:
“泓,抱过来……”
他把孩子抱来她身边,她安抚地拍着婴孩,说:
“不哭啊,你爹吓你的,他疼你还来不及呢,就像疼娘一样。”
婴孩忽地停住了哭声,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着妇人,脸上忽然绽出一个灿烂的无比可爱的笑容。她和他当即愣在那里,随即相视而笑,甜蜜而舒心。
就是这样,我出生了,上一辈子在医院,这一辈子在书院。
我的父母,是夏泓和沈小荷。
小荷生我时疼痛了两天两夜,据说当时忽见有蜻蜓当风破窗而入我就呱呱坠地了,于是从小到大她都一直叫我小蜻蜓。夏泓却给我改了一个很别扭的名字:夏晴深。俗不可耐啊,我想,谐音歧义光是随便拈来就一堆了:一往情深,情深几许,情到深处……然而我那温婉美貌的娘却是嫣然一笑,甜在心头。
有父母如此,夫复何言?
我的爹爹是扶风书院的院士,即一院之长,但年纪尚轻,在我甚是怀疑他的学问见识之际,碰到书院里的学子,他们都会拉着我说:
“蜻蜓儿,你爹一代大儒,实乃吾侪之偶像啊!”
我不置可否,不过我那爹爹的确是很宠我,无他,他对我娘言听计从,我娘对我言听计从,所以,就等于……偶尔也有意外,就是当我拿我娘的胭脂给他学生的作业作朱批被他发现时,他暴跳如雷,指着我大声说:
“你怎么敢拿你娘的上好云霓胭脂作朱批?”
小荷闻声赶到,看着那纸上殷红的字迹,嘴角微微发颤,眼带泪光,看着夏泓说:
“泓,我们的女儿,会写字了……”眼光随即转为欣喜。
夏泓一愣,看着纸上的朱批半响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个不小的惊吓,因为那时我才三岁。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到了五岁都不会开口说话,为此我娘不知急出了几根白发。书院里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都以为夏泓生了个哑巴女儿,深表不幸,因此对夏泓宠爱纵容我也觉得那是无可厚非的。
那一天是书院里对即将赴秋闱赶考的学子进行口头考核的日子。我爹带着我坐在书院议事厅,在座的还有书院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师,考核开始了,学子们逐一进入议事厅接受各位老师的考核,内容多是论及时政,我实在没有听下去的兴趣,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离场时,忽然听到一学子谦恭地说:
“谨谢小泉先生指点,学生告退。”
“谁?谁是小泉先生?”我大惊失色,忽然开口说。夏泓瞠目结舌地看着我,然后一把抱紧我,神情激动地说:
“晴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谁是小泉?”我咬牙切齿地说,那个长得象大猩猩的近亲的小泉让我一想起来就恶心。
“恭喜小泉先生,令爱开口说话了!”众人纷纷贺喜道。
我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了,居然是我爹?号小泉居士?我深受打击,颓然地看着夏泓,说:
“爹爹,这个名字不好,另改一个。”我固执而坚定的说。夏泓眼中隐隐有喜悦,在众人的目光下,他问:
“那晴儿觉得,为父该取什么为号呢?”
我眼睛一转,两个字冲口而出:
“羽泉!”
“雨泉?”夏泓微微一笑,“晴儿觉得天上下的雨和泉水有何关系呢?”
我一时语塞,深悔自己的一时冲动,眼看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有办法撒娇让夏泓改了那个名字了,难道告诉他羽泉是一对我还比较欣赏的组合吗?想了一想,脑海中灵光一现,于是说:
“爹爹记得后山瀑布下的一汪清泉吗?娘曾经带我去过,原来风和日丽时泉水景色还不算别致,下着纷飞细雨时景色才是一绝呢!极有意境,让我想起了一句诗。”
“哦,是什么诗?”夏泓还没开口,旁边的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张口念道:
“‘耳边曾未闻淅淅,眼底辄复看蒙蒙’,爹爹,您就改了吧!”
“是啊,院士,您就改了吧!”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好,好,我改!”夏泓爽朗地放声大笑,抱起我,把我举上了天,说:
“晴儿,你真是为父的宝物啊!”
东庭王朝对于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世界,在我的思维中,只有秦汉魏晋一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真不知道历史为何从晋以后就拐弯分岔跑出一个东庭王朝来,他们一样遵从儒家孔子,一样讲究王道霸道,一样推崇汉魏风流。但是东庭王朝的版图最多只有中国的三分一,因为邻近还有两个实力相当的西乾国和屹罗国。三个国家还常常发生边境冲突,所以如何富国强兵便是扶风书院学子们的永恒话题。
本以为还可以凭旧时的记忆搞个什么未卜先知的幌子象许多穿越女一样大展身手,现在看来是不行了,自问我的脑子太过于简单,欠缺心计;况且我那所谓的记忆是残缺不全的,很多事情都记得,可是上辈子遇见过什么人却是空白一片。后来,我干脆什么都不想不记,安安心心地做我的古人算了。
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古人是我今生最大的目标。
所以,这个“宝物”马上又变成了惹祸精。
上一辈子学中医,许多古文都翻烂了,这辈子还是对着类似的书,真没劲!于是我纠合了几个小孩,他们都是附近农家的孩子或是书院中先生的子女,负责供应书院果蔬杂粮的菜农的儿子王丛、王德两兄弟,教授乐理的孟先生的两个女儿孟安乔、孟静乔两姐妹,还有厨子的儿子阿松。
“三从四德负责在后山找品种优秀的蟋蟀,人均一只;大乔小乔负责找安静适宜的地方兼看风,至于阿松,负责找装蟋蟀用的筒子和斗蟋蟀用的缸子,哦,另加两撮猪鬣,要长的,短的不管用!”在僻静的院子角落里,我如此这般吩咐道。
他们各领了任务,想了一想,然后异口同声地问道:
“活我们都干了,你干什么?”
我一拍离我最近的阿松的脑门,“笨!作为最高导师的我当然是指点你们如何斗蟋蟀啦!要知道,这是伤脑筋的活,我愿意这样已经很伟大了!”
他们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然后分头去完成任务了。我看见他们离去,惬意地笑了笑,继续躺在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闭目假寐。忽然“啪”的一声,我的脸微微一痛,我当即叫道:
“谁?这么卑鄙地袭击本姑娘?!”
一阵清朗的笑声响起,我气愤地坐起来看着来人,果然是他,那个不到十三岁的小鬼!手拿着一纸白扇不紧不慢地看着我,我瞪着他说:
“梅继尧,你别太过分了!仗着我爹赏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本小姐,我告诉你,我爹那是一时被你蒙蔽了头脑!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虽然不懂什么空手道跆拳道,但是几招防狼术我还是会的!
梅继尧嘻嘻一笑,纸扇指向我的衣裙,“师妹还知道你是先生的女儿?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女儿家衣裙结草鬓发凌乱地躺于树下午睡,夏家的门风啊……”
我看看自己的衣裙,果然沾着草屑和泥尘,摸摸自己的头发,糟了,那麻花大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我一向不喜欢梳什么髻鬟,于是扎了条高高的马尾,结果夏泓爹爹大为震怒,最后据理力争才争取到了扎一麻花辫的权利。开始别人看我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知道我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懊恼地起身,拍拍衣裙,想着转身要走。谁知道这时候三从四德他们回来了,大小乔一看见梅继尧马上欣喜地飞奔过来,拉着梅继尧哥哥长哥哥短地嘘寒一番,我打着眼色看向王丛王德,他们心领神会默不作声,这时阿松匆匆赶到,骄傲而自豪地大声对我说:
“蜻蜓儿,你看,我家居然有一个古董斗罐,用来斗蟋蟀最好不过了——”他终于发现众人神色有异,刹口不语,我的脸色微变,梅继尧反应却极快,笑眯眯地看向大小乔。
“安乔静乔妹妹,你们会斗蟋蟀吗?”
我暗叫一声不妙,那温柔一笑似春风拂槛,暖暖融融,正是诱供的好手段!果然,大小乔争着用她们独有的甜甜的糯音说:
“尧哥哥,我们不会,但是蜻蜓儿会,她会指点我们的!”
梅继尧的视线随即转向我。完了,我心想,做了一回失败的领导,被属下光荣地出卖了。
“院规中好像说道,心有旁骛不务正业者,该受……”他慢吞吞地说。
“该受杖责。”阿松无力地说。
在书院,违反了院规是要受到惩罚的,惩罚就是打板子。一把四寸宽的木板和一支两寸宽的竹板。木板宽,与皮肉的接触面大,打起来不会太疼。那竹板可就要命,是一条老楠竹做的,坚韧而富有弹性,接触面又小,打在屁股上就是一条两寸宽的血痕,多打几板,整个屁股就红肿一片,好长时间都不能坐在板凳上,甚至睡觉都只能趴着或侧着身子。
“执行的人是邢非先生。”王德说,声音有点颤。据说邢非先生是书院里唯一真正的武林高手。
梅继尧一张扇子悠游地扇着风说:
“大家何苦紧张至此?我对此道也稍有兴趣,只是想与师妹比试一下,看谁的技术较为高明一点。”
众人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我瞅瞅梅继尧,只见他一脸的得意,我暗暗咬牙,想着等一下有你好看的!
阿松挠挠头对我说:
“蜻蜓儿,你要的猪鬣我找不到。因为猪圈里的都是小猪,毛还没长全呢!”
“没有猪鬣也没关系。”梅继尧施施然地弯下腰,在身旁草丛中摘下一草茎,撕去外皮,双手握着两端一弯,草茎从中间裂开成两条细长的杆子,他笑吟吟地递一根给我。我没好气地接了,小乔欢呼一声,带着我们走到了棋社。
“今天没有下棋的课,我查过了!”大乔推推妹妹,“去,看风去!”
一场紧张而激烈的厮杀就此开锣,我的青头将军勇不可当,连杀三员,阿松王丛王德的蟋蟀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总之是血肉横飞惨不忍睹。我哈哈大笑说:
“怎样?本导师的猛将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哦!”
“师妹,我还没出手呢!”梅继尧说。
“你连蟋蟀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斗?”
“尧哥哥用我的!”大乔说,把自己的竹筒子递给梅继尧。
我暗暗叹口气,女人啊……
没想到,梅继尧还是有些斤两的,两只蟋蟀斗来斗去都没分高下,阿松他们紧张不已拼命低着头凑向那小缸子,王丛还向着青头将军大喊:
“快点,咬它,咬它!!”
“不要哈气啊!”我大叫,青头将军一下子蹦出了斗罐,向着门口光线明朗处跳去。我急急起身奔出去想要把它捉住,谁知道它左拐又拐的,我低着头来找,忽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我一闪身,好像被人拉住了。我不耐烦地说:
“让让,我的蟋蟀不见了。”
接着我的衣领就被抓住,我整个人就那么被提了起来。我听见身后一阵抽气的声音,我一看,面前是夏泓爹爹那张乌云满面的脸。
我就在众人害怕惊惧的目光中被爹爹提走了,果然,板子是少不了的,只是后面的惩罚,我觉得比板子还更残忍。
“从明天起,留在风荷院跟你娘学绣花,半步都不能离开!没有半点闺秀的样子,还把其他人带坏了,你让我堂堂院士如何跟人父母交待?”
我欲哭无泪啊,绣花?我看着面前架开的布,细小的针,暗叹一句:光阴是用来虚度的!然后就开始了我此后的绣花生涯。
风荷院是个静谧的地方,院子前方有个偌大的荷塘,夏天时风一吹,荷波接天,荷香扑鼻。自从我提出想去后山走走,想去学堂看看,想见见大乔小乔的一系列要求都被无情拒绝后,我就常常坐在荷塘前的石凳上发呆。小荷娘亲把我拉回屋里指着桌上的一大堆书说:
“你爹说,只要把它们都背了,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干什么都行。”
“真的?”我想着古书上的毛笔字那么大,要背也不难。
结果这一背就背了半年,我的绣花技术也稍有所成,能绣出像模像样的蜻蜓一只了。背完书那天,我提针绣了一行字送给我那亲爱的娘: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小荷娘亲见状大喜,连忙把爹爹叫来,于是,我终于成功解困。
“为父不会食言。明天你就到书院去,以后你就可以天天见孟家姐妹了。”夏泓微笑着说:
“我已跟孟先生打过招呼,明天开始你就到回音堂跟他学琴。”
我的笑容凝结在脸上,这就是解放吗?看着那可恶的微笑,我只觉得自己又踩进了另一个陷阱。
第三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两年后,我十三岁了。琴棋书画女红基本上我都学过了,可是学艺不精——夏泓爹爹是如此的不满意。但是教琴的孟老师很喜欢我,因为我总是跟他讨论如箫鼓筝等各种乐器该如何配合写谱,他总夸我常常触发了他的灵感,让我受宠若惊;书法上我从前能写一手漂亮的瘦金体,也学行书,教授书法的成先生也不时的赞叹我的字不拘一格独有风骨;可惜我的棋和画学得太糟糕了,总是被梅继尧取笑。
这一年的春天,来了一个客人。
我爹和我娘都很重视这个客人,但是他们谈话的内容却甚是让人费解。
“培方兄今日可是云游至此?”夏泓问。
我躲在门帘之后,偷偷看了那人一眼,五十上下,布衣青衫,头上一个穿云髻,一副道士模样的打扮,脸上几绺长须,仙风道骨。只见他笑笑说:
“我已离开京城一年,并不打算再回去了。只是途经这里,思念故人,特来拜访。”
“她还好吗?”我娘急切的问道。
“夫人放心,她一切都好,主上对她恩厚有加,夫人不必挂念。”
小荷娘亲脸上似有悲戚之意,爹爹关切地看她一眼,又说:
“小女烦培方兄多年看顾,如今长大成人,夏泓还未对培方兄的大恩言谢。眼下扶风书院地方开阔,培方兄可否让泓一尽地主之谊?”
我暗暗奇怪,我何曾得这道士看顾?
“小泉贤弟不必多礼,游山玩水本随兴之所至,更何况当初也不过是对主上进一实言,并不能算什么恩,贤弟客气了。”
“既然如此,泓也不便勉强。”夏泓轻咳一声,说:“说来见笑,愚弟的号已经改为曰‘雨泉’。”
“哦?”沈培方好奇的一捋胡子,“作此改动必有典故吧!”
“哪里哪里?不过是小女一时顽皮公然作改。”
“说来我还从没见过两位的千金,恐怕亦是金玉材质,聪慧过人吧。”他手一指门帘,我感觉到有一到犀利的眼光射向我,心一跳,就听得他说:
“在帘内听了这么久,不如出来让我看一眼?”
我干脆一掀门帘,出来就出来,既然被发现,何妨大方一点?
爹娘都讶然的看着我。我恭敬有礼地对沈培方施了一礼,说:
“小女夏晴深见过伯父。”
沈培方眸光犀利地在我脸上打了个转,然后轻笑两声说:
“贤侄女不必多礼。”他转身对夏泓说:
“贤弟,贤侄女面相雍容,命格清贵,有凤仪之姿啊。”
夏泓的脸色瞬间变白,却又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喜怒皆非的十分古怪。倒是小荷娘亲吃惊地问:
“先生所言属实?当年先生给柔儿批命时亦是如此说的……”
“老道所言非虚。只是当年的批言半是真切半是玄虚,亦是想着成全了贤夫妇;而如今看令千金之面相,亦不敢妄言。只是侄女左颊上有痔一点,冲淡了命格,本来确切无疑的命相就有了起伏。总的来说,只要能事事小心,处变不惊,便能喜乐一生。一字忌之曰水,凡水必克土命。”
夏泓的脸上忽而忧虑重重。我想了想,开口说:
“伯父可是神算?”
沈培方呵呵一笑,“自出山以来,算无遗策。”
“伯父可曾听过一句话?三分天命,七分人定。人一出生有贫贱高贵之分,但并不是说人不能改变自己的环境和命运;又有人说相由心生,如果我没有攀龙附凤之心,断断这凤仪之姿也仅是假象而已。伯父算准了三分,可那七分在我手中啊!”
夏泓爹爹的表情告诉我,我说话又没大没小没规矩了。
想不到沈培方却用一种很惊讶的眼光看着我,说:
“你不想一人尽得天下女子荣宠,光耀家族百年?”
“母仪天下,看似风光无限人却如在险峰,高处不胜寒。小女自问没有仁爱福泽天下的襟怀,无法担当如此重任,所以从无此心。”我瞅瞅爹的脸色,发现没有变得更加难看,心里舒了一口气,继续说:
“尘世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何及得上小小的一方书院予人自在?生活简单而实在总比背负着那么多人的荣辱而活着要好;更何况世间女子多善妒,我亦不出其右,沈伯伯,你可会看走眼了?”
沈培方大笑,对着夏泓说:
“贤弟,有意思,有意思!老朽好久没有听过这样洞明世事的话了,想不到居然是从一个十三岁的女娃口中说出,真是长见识了!”
然而我的娘亲脸色却是惨白,不知想起了什么,凄然地说:
“也许,当时我们是做错了,把那孩子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
我十分不解地看向她,夏泓眼中似有焦虑,对我说:
“你娘累了,你先扶她回院子里吧。”
我心下尽管思疑,但还是顺从地把娘扶回了风荷院,并不再多问。
布衣神算后来还是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离开了。
据说,除了我之外,他还给一个人看过相,那就是梅继尧。
可是,他对梅继尧说了什么,连我爹都不知道。
我在宋老夫子讲《诗三百.小雅》时又倒头睡了过去,没办法,古人讲诗经就是过于“思无邪”了,执着于字面的一字一句,讲得索然无味。
这怪不得我,我昏头昏脑地闭上眼睛时想。没过几秒,啪的一声一把大戒尺重重地敲在我的桌上,我整个人惊醒了,揉揉眼睛看清楚了眼前那张气得煞白的脸,宋老夫子用尖利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夏晴深!”
“是。”我低头不语,这是最起码的态度,伤了老师的心了。就算他讲得不好,也不应当面罢工,是我的错。
于是放了学后,我独自一人留在课室里罚站,还得拿着厚厚的诗经大声诵读。大乔小乔没有走,深表同情地看着我,本来就说好了放学之后一起去做风筝的。我大声地读了两篇《小雅》里的短诗,实在受不了了,于是翻过前面的《国风》来,心想与其抗拒还不如读自己喜欢的,也是一种享受啊。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大小乔托着腮坐在位子上安静地看着我,小乔赞叹说:
“蜻蜓儿,你的声音真好听,不是有句话说什么‘如清泉入涧,如空谷回音’吗?”
“不对,我说是有珠玉之声才对。”大乔笃定地说。
我无奈地停下来,“你们知道这首诗讲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是互赠信物永结同心。”大乔说。
“没看出什么区别?为什么给了我木瓜,我要把美玉送给你?这是不等价交换,不是很笨吗?”
大乔小乔一时无语。我又继续说:
“这首诗告诉我们真正的爱情就应该是这样的:只要你给了我一点点的真爱,我就愿意拿更多的爱,更珍贵的情感去回报你,这不是一种所谓的报答,这是我对你的诚意,对你的诺言……”
她们两个恍然大悟,对我一脸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
“怪不得师妹上学时好梦酣然,原来对诗经竟然有如此独到的见解!不过究竟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呢?恐怕是常与周公相约,周公在梦中指点一二的缘故吧?”梅继尧穿着一身淡青长衫,腰系白玉佩环,手握纸扇潇潇洒洒地向我走来,脸上还是那种得意非常的笑容,手一指我的脚说:
“站了这么久,原来还不累!是该说你笨还是说你太老实?夫子都去午睡了!”
“不用你多管闲事!你的好心我是不会报答你的!”我气恼的说,挪动脚步要走,不料站得太久脚发麻了,脚才刚一迈就软下去了,眼看着整个人就要跌坐在地上,梅继尧伸手一拉顺势一抱,我整个人就那样靠在了他的怀里。
我愕然,他好笑地看着我,眼神幽亮,不能否认那张脸确实长得迷死了三姑六婆,凤眼半眯,眉毛长得如女子的柳眉一般细却浓黑异常,斜飞入鬓,嘴角仿佛微绽着一朵半开的花,笑得春情荡漾。我打个冷战,想着自己怎么差点就像大小乔两姐妹一样,一时头脑发热就被魅惑了。
于是我神色冷淡的想一把推开他,他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我只得轻咳一声说:
“梅继尧,须知男女授受不亲,请注意男女之大防……”
他笑容不改,只是放开我并迅速地向后退开,我一时站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抓住了旁边的书桌才不至出丑。我愤怒地瞪着他,他却哈哈大笑,仿佛得了莫大的乐趣,我咬牙切齿地说:
“梅继尧!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来惹我!”
“好像你很久以前就警告过我了!”他笑着转过身对大小乔说:
“安乔静乔妹妹,我刚刚着人为你们留了两份饭,跟我一起用,如何?” 于是,大小乔又一次叛变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
“老实而规矩的师妹,想吃饭就自己跟着来吧!”
我二话不说就把手中的诗经向他脑袋飞砸过去,他好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伸手一捞就把书捞住了,说:
“忘了告诉你,刑非先生已经把我收作入室弟子了,三年前!”
我气极,却是前所未有的无可奈何。
满腹怒气的我奔回风荷院,想要缠着娘给我做点什么好吃的,谁知道连冷饭菜汁馒头什么的都没有,刚想掀开门帘叫一声,却听见帘里传出我娘的低泣。
“泓,把药吃下去。就算再生气也不要折磨自己的身体。”
“我好了你又要想着到京城去了。我不吃!”接着便听到药碗打翻在地的声音。我感到奇怪同时更觉好笑,我爹这固执的怪脾气还真是像我哦。 门帘掀开,小荷娘亲脸带泪痕地走了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马上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爹爹病了?”我明知故问。她嗯了一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我知道她是要去倒药,一声不吭地跟上,然后问:
“娘,你又想象两年前一样一声不吭地带着我跑到京城去吗?”想起两年前的那一次经历,我还为之动容。“把药给我,我会说服爹爹跟你一块儿去的。”
她迟疑的看着我,“蜻蜓儿,你……”
“放心。”我拿过药碗就往房里面走去。
“爹爹,喝药。”我坐在床边,看着我那儒雅风流的老爹病恹恹的样子,有点伤心,他看着我,“你娘叫你来的?”
“不是。爹你还好吧?”我放下药,伸手把了把他的脉,说:
“受了一点风寒。爹,你不喝药就一直卧床不起,娘打算又和我跑到京城去了……”
他看着我把脉的手正生疑,一听到这句话,没有神气的眼睛里忽然闪现怒意,我马上说:
“但是,我拒绝了。爹,你先别生气,听我慢慢说。”我按住他,拿过药说:
“先把药喝了,身体好了才有本钱慢慢说服娘啊!”
夏泓闻言乖乖地喝下了药,差不多喝完时忽然醒悟到了什么,一敲我的头说:
“你这小鬼头!又在耍弄小聪明了!”
“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娘为了你生下了我,这就是对你最大的诺言。如果她这一次再铤而走险,有什么意外而你又不在她身边,你会后悔的;就算你能留得住她一时,你又能经得起她的眼泪吗?爹,你陪她走一趟吧。”
夏泓不语,默默地看着我,那眼神中有太多难言的苦涩,他说:
“晴儿,你还不懂。不过,为父会陪你娘走一趟的。”
我走出屋外,娘怔怔的站在那里,忽然一把抱住我,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今天烦心的事还不止这桩。没过多久,书院宋夫子的小童说他要找夏院士,说今天宋老夫子身体不适,有一堂课可能上不了,该怎么办。我想了想,问他说:
“是给谁上课?上的什么课?”
“今年刚入学的学童们,上《诗经》……”小童苦恼的说,“听说院士也不适,可是那些学童们没人管就不得了了……”
“别担心,”我蛊惑地朝他笑笑,看他那不寒而栗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说:
“本姑娘去代课,如何?也到了该为夫子分忧的时候了。”眼波一转,看着他的衣服说:
“可是,有件事你要代劳……”
于是,一身月白长衫,头发束起以一葛巾包髻,手持一卷诗经,形容磊落潇洒的我极有气势地踱步走进了阅经堂,童子们早已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看见我,一些反应快的小鬼马上说:
“怎么不见宋老夫子?”
我在讲桌前拿起戒尺轻敲一下,满堂俱寂,带笑的眸子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说:“夫子今天抱恙,我来给你们讲《诗》。”
“你是谁?”有大胆的问。
“我是夏院士的儿子,宋夫子的高徒,我叫夏庭。”我朝那个多嘴的孩子看去,对他报以微笑,“学高为师,你说对吗?”
“可是,你长得像个女人!”另一个孩子叫道。
我胸口憋了道闷气,瞪了他一眼说:
“此等模样是父母天成的,难道我还可以整容不成?男生女相是福气你懂不懂?!我看你长得也不像个男子汉,如此好事!”
那孩子脸一下子红了。我想,他脸上那点颜色是我给他上的!
众人“哄”一声笑了,不知听懂我的话没,我懊恼地看一看自己这身衣裳,都怪那小童,偏说自己衣服太短我不合穿,居然跑到晾衣服的院子里偷了梅继尧的一套衣服给我。我跟那个人五行相冲,穿他的衣服怎么会有好结果?
“好,大家翻开《秦风》……”我开始慢条斯理的讲这一首关于出征的民间歌谣,讲到战争所需要的士气,战争的艰苦卓绝……
后来,阅经堂中响起了学童们琅琅的书声。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仿佛在念着这几句:
今夕何夕兮,搴州中流。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正在念书的童子们都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着,他们听不懂内容,却很明显地被那声音打动了,我的目光穿过放进几缕阳光的窗子想要追寻这个声音,但是在我马上就要感知这声音所在的时候,那声音却戛然而止了。
我怔了半晌,这首《越人歌》,清灵婉美,忧伤缥缈,我神思恍惚,不知刚才是怎样的男子用怎样的心情可以唱得如此婉约动听。
“夏夫子,刚才听到的是什么诗歌?为什么书上没有?”
我回过神来,说:“这首是《越人歌》,先秦时楚人的歌谣。”
“讲的是什么?”他们刨根究底不肯放过。
“春秋时,鄂为邑,是楚国国都之一,楚王子子皙被封鄂君。刘向《说苑》记载,子皙乘舟,下鄂渚,泛洞庭。驾船的越女,唱出这样的歌来。旁边听得懂越语的人翻译成楚地语言给子皙听。也有说那是一场热闹的舟游盛会,百官缙绅,冠盖如云。在盛会上,越人歌手对鄂君拥楫而歌。”
我娓娓道来,却没有在情景上再多作渲染,说多了,以他们的年龄,还是不太懂吧。甚至连我自己,我想,其实也不懂。
那应该是一个浪漫而忧伤的故事吧。子皙泛舟河中,打浆的越女爱慕他,用越语唱了一首歌,子皙请人用楚语译出,就是这首美丽的情诗。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仿佛从来就不知道爱情的滋味,心里从来都是空荡荡,听到这首诗有所感触不是出于共鸣而是深觉自己心里的那一角空白而荒芜。
爱情,真如诗歌中所说的如许寂寞吗?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夫子,能给我们念一次这首诗吗?”
看在他们称呼我一声夫子的份上,勉为其难吧!我手执书卷,缓缓地走到他们中间去,轻声念道:
“今夕何夕兮,搴州中流。 今夕何夕兮,……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念到最后一句时,似有珠玉之声掷地而响,我忽然惊觉原来这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声音感动,也许自己心中早已有一扇门就等待着一个叩门的声响,也许是我自己忘记了,今生今年的我十三岁,豆蔻年华,也有着一份对青春的期待……
不知从哪处送来的一阵风吹动了我的发梢,惊扰了我的心神,我抬头向阅经堂的门口一看,没有任何视线上的阻碍,没有任何事先的觉察,那样的不经意,那样的意料之外却觉得理所当然地看见了他。
即使相隔甚远,我还是看到了那张线条硬朗深刻带着倔强和忧郁的俊朗的脸。他高大笔直地站在门口向我看来,那是一双孤傲冷漠的眸子,闪动着复杂的神色,我一时恍惚,竟忘记了身在何处,迷茫的目光与他视线相撞,他的冷冽还是没有预防地让我心里一跳,如此熟悉的傲慢防备,我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走到他跟前,问:
“我们见过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急了,追上两步问:
“忘了吗?两年前京师玄都观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
他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你误会了。我不是你的故人。”
不是他……我暗暗失望,正想着回阅经堂收拾残局时,一个讨厌而该死的声音出现了。
“行云兄,原来你在这里,我就说明明给你带路,怎么就让你走丢了呢?”梅继尧脸上仍挂着他那可恶的笑容走过来看着那名男子说,余光瞟到我身上,开始时还不以为意,但短短几秒后马上有了反应。
“师妹若身为男子必定也是磊落风流的才子一名。我这身衣服可是用上好的徽州纹绫做的,师妹如此贴身穿着是否感到舒服自在?”
我脸上一热,狠狠地盯了梅继尧一眼。然后神情专注地对那名男子说:
“你叫行云?你爱吃红豆糕吗?我可以给你做。”
梅继尧皱皱眉,却轻笑一声对行云说:
“行云兄,请走这边,夏院士在书房等你。”
行云面无表情地跟着梅继尧就走,我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的略显落索的背影,我知道这一次定会被人看作是花痴,但是,我真的很怀念那个人,我救了他一命,他却只给我留下一段关于漫天桃花花影纷飞的记忆……
第四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间四月芳菲尽,玄都观的桃花却开得正盛,一树树彤云缭绕,风吹成絮漫天飞舞,不带半丝戾气的温和的风抚过,更是暖意融融。小荷娘亲和夏泓爹爹不知道为了什么前所未有地闹了别扭之后,她一气之下带着我舟车劳顿颠簸了半个月后,终于来到了京城西山的玄都观。玄都观的主持妙音师傅是娘的故交,她匆匆把我放下就离开了,我没有哭,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妙音师傅摩了一下我的头发,说:
“蜻蜓儿,你娘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默然不语。妙音师傅也不常在观中,有时要到山下为善信祈福或是参与一些布施,观中只有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小师傅叫法萍的和我互相照应,可惜法萍是个哑巴,我连个说话的对象也找不到。
第一天, 我走遍了玄都观,百无聊赖之下问法萍说:
“我想自己到山里走一趟,好吗?”
法萍连连摆手摇头,做尽各种手势之后终于让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她说:“春天多蛇,山里危险。”
我吐吐舌头,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抬起头看看,虽是夕阳在山,可是离入黑躺下休息还有一段时间,怎生打发?打发了今日,明日又如何?
天色暗了下来,我还坐在桃树下,手里拨弄着在榕树上摘下的叶子,放在嘴边努力地想要吹出一个半个音符来,弄了半天却是徒劳。正当我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要告别沉沉暮霭回观里去的时候,一个玄色身影忽然从桃林边上的围墙飘然落下,等我明白到这是一个人而且来意不善想要逃跑时已经太晚了,一道湛亮的剑影闪过,冷冰的锋刃瞬间横在了我裸露的脖子上。
蒙面黑衣人冷冷地问道:
“可曾见一负伤之人进入?”
我连摇头的勇气都没有,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见过,不过……刚才好像看见……一个身影飞过……掠到山下去了……”再如何震惊害怕,我还是知道首要的是把这些个瘟神打发了。
“你肯定你没看错?”那人阴恻恻地问,稍一用力,我感到脖子上有一点鲜热的液体滴下。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个黑衣人飞身而至对着那个人恭敬地说:
“属下搜过了,的确不在此地。”
蒙面人冷哼一声,剑光一闪回鞘,身形一跃偕同黑衣属下向着山下的方向飞去。我惊魂未定的抚过脖子,忽然想到了法萍,不知道那人有否伤害了她,于是迈开发软的双腿大步奔向道观里。
果不其然,法萍扑倒在祖师爷神像前昏迷不醒,我试了试她的鼻息,幸好,只是晕过去而已。她的身边是一只打翻了的木桶,水倒了一地,我把她拖回她的房间里,更换了衣裳,打算煮上一碗热汤给她定惊。
可是厨房的柴火已经用尽,于是我就跑到柴房去提一捆。在关上柴房门的那一瞬,地上几滴红得发暗的血迹跃进了我的眼帘,我的心一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我放下柴,重新走进了柴房。
那些血迹在一块微微突起的地板边缘就失去了踪迹。我隐约记得法萍说过,这里有一个用来贮藏粮食的地窖……
我掀开那木板,鬼使神差地沿着木板下露出来的小梯子走下去,没走两步脚忽然被什么一下抓住用力一扯,我整个人就掉到硬硬的地上,我觉得浑身的骨头好像有几块要断了,疼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又惊又怕之际一只冰凉冰凉的手用力地卡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双手开始胡乱地挣扎。
“说,是谁派你来暗算本……”
那声音是无力的,疲弱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那声音有一种动人的熟悉。
在我以为这回必死无疑时,一股温热的腥甜的液体落到了我的肩上,接着脖子上的那只手无力地松脱,我松了一口气有一种逃出生天的侥幸感,可是下一秒一具僵硬的身躯毫无预示地倒在了我的身上,将我扑倒在地。我奋力推开那人,在黑暗的地窖里我慌乱得如遇上了鬼怪。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了那梯子看见隐约的一丝光亮才确定自己尚在人间。
冲出柴房一看,自己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而那血居然是黑色的!
我心里打了个冷颤,原来那人是中毒昏迷过去了。谁下的毒,追杀他的人吗?我咬咬牙回头提了一把柴,快步走到厨房烧了一锅水,又到观门口的茅草丛中挖了几大把茅根,煮了一壶浓浓的茅根水,然后拿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又沿着梯子下到了地窖。
这一回没有人抓我的脚了,那个仆倒在地的人已经昏死过去。
我扳过他的身子,不期然地看见了半张惨白发青的年轻的脸,为什么是半张?因为血和泥把他另外半张脸都模糊了。我一试,还有鼻息,七窍也没有流血的迹象。于是大胆地把他扶起,往他的嘴里灌茅根水,开始时他的牙关紧闭,后来我干脆捏着他的鼻子来灌。我也不知道这样能否救他,反正尽尽人事,我也不想观里地窖出现一具发霉的尸体。
半响没有动静,我看看他的衣衫,肩膀处有一伤口正微微往外渗出血水,拉开衣服一看,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道剑痕虽浅,但是周围的一大片尽是青黑色。我又去找了一把小刀,带上了一些备用的金创药,先拿盐水和茅根水清洗了伤口,那小刀割开肿起的皮肤,污血便往外渗……
那人还是没有反应,我却累得快要倒下了。
第二天再去看,还是那样子,活不了却总不断气。法萍醒了,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就说她是摔了一跤,晕了,现在没事了。她拍拍胸口指指天上,我知道她想说的是祖师保佑。我提了竹篮子上山想要去采药,她却拉住我不让去,我忽然灵光一闪,挣脱了她就往山脚跑。找到了山下的农人说:
“我想买蛇胆,你能给我找到多少?”
结果就是我把观里仅剩的一点香火钱都偷偷地拿去买蛇胆了。我跑到地窖,用尽各种方法把蛇胆塞进他的喉咙让他吞了,再给他灌一些金银花白花蛇舌草之类的解毒的药。如果这样都不行的话,那真是天要亡他与人无尤了。
第三天,我下地窖的时候忽然有风掠过,一闪神自己的喉咙又被一只冰冷的手卡住,我手中的药碗“当”的一声摔下来,小小的空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那只冰冷的手一松,比手还冰冷的声音嘶哑地说道:
“是你救了我?为什么要救我?”
我痛苦地咳嗽着,“早知道会被恩将仇报的话,我就让你死在这里算了!”
那人不再说话,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他脸上的惨白发青的脸色已经渐渐淡了一点,他盘膝坐在最里面的一角,呼吸声很重,我走过去一手搁在他的额上,不出所料,滚烫滚烫的,可是他一拂手,我不知被什么力道一推,整个人就摔了出去。
“神经病!会武功很了不起吗?我要害你你还能活到今天?”我忍着痛爬起来,正准备不顾而去的时候,他却缓缓地倒下了。
一连两天高烧不退,但是第三天早上再去看他时,他却醒来了,看来我上辈子的书还是没有白念的。他盘膝而坐不知道在运什么功,额头一圈细细密密的汗水。听到我下梯子的声音,他眼睛都没有张开就说:
“我饿了。”
我把手中的白粥放在他面前,就打算离开。
“我的手疼。”他又说。
我无奈地回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他的眼睛忽然张开,微弱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却有着异样的晶亮璀璨,褐色的眸子有流光暗转,有如多年的醇酿一般让人沉醉。我心里没有由来地漏跳了两拍,“你还有另一只手。”我说。
“我不吃这个。”他一手把面前的粥打翻,“我想吃醉月楼的翠丝团糕。”
我愣了一下,生气了,说:“想吃自己去买。”
又一阵温柔的风袭来,我还不明所以时,人已经在他的怀中了,他出手如电在我的肩胛位置点了两下,我身子一麻动弹不得只能乖乖被他抱住。我又气又怒地大骂说:
“我真是无聊透顶了,怎么救了你这头白眼狼?!”
“你可以再多骂一句,但是我保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死得很惨,然后我再一把火烧了这里,寸草不留!”他冷冷地说道。
这么近的距离,我终于看清楚他的样子,不过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小鬼,可是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酷和暴戾,满脸的血污之下五官还是很分明,阴柔俊美得跟他的表情迥然不同。
“那你想怎么样?”我咬牙切齿地说,在心里问候了这个小鬼千百遍,想到了上百种可致命的毒药如何下到他的碗里……
“我要运功逼毒,你守在上面,不许别人干扰;还有,我要吃醉月楼的翠丝团糕、金盏银露……”
我头都昏了,什么醉月楼?听都没听过。
“你杀了我吧。”我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你这个小鬼居然有这么多要求!第一,你姐姐我没时间,第二,你姐姐我没钱!救了你是我这辈子造的最大的孽,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吗?我简直是自作自受!”
“是吗?”他手一动解了我的麻穴,把我推倒在地,好整以暇地说:
“那我先上去看看有什么人是活着的,一个一个地杀完了再来找你!”接着站起来,铁青着脸说:
“我倒是要让你看看,一个你口中的小鬼是如何杀人放火的!”
我心中大震,在他身形甫动之际扑上去抱住了他的双腿,说:
“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不过就是一点吃的东西嘛,跑跑腿这种事还是很简单的,您老在这里好好练功,等我回来……”
他趁势蹲下捏起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抚过我的脸,指上的一层薄茧有一下没一下地刺激着我的心脏,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
“如果有什么意外,天涯海角,海角天涯,我都跟定你了……”
我不寒而栗,那样一句温柔缠绵的话语此刻听来却有如催命符,我推开他急急地奔向梯子,只听得身后传来两声轻轻的笑声,可是我惊魂未定,无从知道那笑声中的玩味和愉悦。 半天后,我拿着食盒下了地窖。
“翠丝团糕、金盏银露,还有我私人送的红豆糕,这是白粥……”我心惊胆颤地一样一样拿出来,所谓的翠丝团糕不过就是从山上摘了几片烟西树的叶子和米一起磨成浆蒸成的小饼,金盏银露是芋头甜羹,只有红豆糕和白粥是我的拿手之作。
他皱着眉看看我,“你真的去了醉月楼?”
“是啊。不过他们说大厨换了,口味跟以前有点不一样而已。”我把心一横,“不想吃吗?那我把它们倒掉!”
他一手按住我的手,“我有没说不吃。”
我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个铜铃,拿出一根细线在那里忙活着,不敢转过头去看他,倒是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问我:
“你在干什么?”
“帮你搞一个警铃。上面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个铜铃就会响。”我扭头看了看那些糕点,居然吃了一半了。我心里狂笑,小样的,这回还骗不了你?!再绑了两下,铜铃就固定好了。我拍拍手打算提着食盒离去。
“过来。”
“什么?”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诡异一笑,一个旋身就把我抱入怀中,我本想奋力挣扎,可是他的一句话就打消了我的念头:
“还想让我点你的麻穴吗?”
我乖乖不动,可还是气不过地大声说:
“你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好好报答恩人。”他拿起一块“翠丝团糕”递到我嘴边,“来,你也尝尝。”
我扭过头不理他,他轻笑,说:“不喜欢我这样喂?那我换一种方式好了。”
我大惊,这人是不是有恋童癖?我不过是一十一岁的小姑娘!我连忙张开嘴咬了一口团糕,涩涩的味道充斥着我的味觉,我苦着一张脸用力地推开他,他却抱得更紧了。
“玄都观的桃花想必开得极盛。”他俯下头在我的鬓边衣襟上轻轻嗅过,在这一室的幽暗之中极为暧昧,如果不是受过性命攸关的惊吓,如果不是躺在一个满身血污神色冷冽的人身边,我必会以为自己遇上了一段销魂的艳情。他又我耳边说:
“裙垂竹叶带,鬓湿桃花烟。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想干什么?!”我反应却是很大,直觉告诉我这人没安好心。
“嘘——”他显然不满意我的声音过大,手指在我鬓边轻轻一弹,两瓣桃花被他白润如玉的手指夹着,红白相映,看在眼里我竟然有瞬间的失神。
见我不语,他又道:
“醉月楼你没有去?”
他的眼神幽冷幽冷的,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敢再说谎,只得道:“没钱,没时间……”还有一个原因,没心情。小荷娘亲一去多天毫无音讯,我心里都快要急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玉佩递给我,淡淡的说:
“山下小镇里有一间方圆十里唯一的当铺,你把它典当了,只当三两八钱三分银子,再高或再低的价都不许要。当完之后马上回来。”他的眼光扫过地上的糕点,“以后,只要红豆糕和白粥,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如获大赦,像个逃兵一样匆匆从他身边逃走了。
从当铺回来,我提着食盒到地窖里看他,他正坐在一个角落里运功,我把饭食拿出来就打算走了,他忽然睁开双眼湛湛有神地看着我,就算我再外行也知道他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这是什么?”他飞身而至,硬是截住我的去路,看着食盒里的饭食问。
“白菜饺子,白菜汤。”看看他犹豫的眼神,我无奈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尝过你再吃好了。”手腕上一痛,剩下的半个饺子不知怎的就落进了他的嘴里。
“我的口水也有毒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生气,想要站起来走人,却被他的眼神硬生生地逼得不敢动。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没说不相信你。”他舀了一口汤喝下,奇怪地看着我,问:
“这是什么汤?”
“白菜汤,猪骨……”我眼波一转,心里暗笑,这是山珍汤啊,那么一大堆蛇的胆给你吃掉了,剩下的皮肉……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我觉得奇怪,便问:
“怎么不问我那件事究竟办得如何了?”
“没办好你敢在这里出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挽出一朵小花似的微笑,昏暗的光线中我看不见他脸上真切的表情,我的心里却无端地一动。
“蜻蜓儿,蜻蜓儿——”
上面传来了几声模糊的听不清楚的呼唤,我却马上跳了起来对他说:
“妙音师傅回来了,我要走了!”
他“嗯”了一声,那眼光却停顿在我脸上流连着不肯离去,半带笑意的眸子在幽暗中象一簇火焰般燃点着跃动着。我怔了一怔,妙音师傅的叫唤声有传来了,不容多想我马上就离开了地窖。
“蜻蜓儿,你娘明早回来就带你离开。今夜你好好收拾一下吧。”妙音师傅慈爱地说道:“不知道这次一别,又要何时才能相见了。”
我不由得恍惚起来,想到地窖中的那个人,不知道是何滋味。
半夜睡不着,起来走出院子当中去,当空一轮明月月色如洗,春天极为少见如此澄明空澈的月光,可是瞬间一道比月色更亮的白光一闪,一个声音淡然地道:
“放开她,留你一个全尸。”
脖子一凉,一柄闪着幽幽蓝光的短剑横在我裸露的脖子上,我披散在前的头发竟有几缕迎风而断。一个黑衣人挟持着我,对面有一裘白衣玉立,竟然是他!
“怪我当初一时大意被你逃过一劫。我现在当知劫数难逃,”那黑衣人怪笑两声,“要死,就让玄都观所有的人陪我一起死吧!桃林下的火药我已经埋好。”他亮出一个火折子往地下一抛,“熊”的一下子地上有几圈火光燃起,把我和他的距离分割了几重。
他不缓不疾的越过几层火圈向我走来,那火竟让没能把他的衣袍烧着。
“放了她,我饶你一命。”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黑衣人手上的力度忽然弱了几分,正是这几秒他的身影恰如鬼魅般飞至,出手如电,黑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下,但是他的那把短剑还是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清浅的划痕。一滴凉凉的血珠流下,他的脸上忽然有了又惊又怒的神色,迅速地封住了我肩部的几大穴位。
我身子一麻就要倒下,眼睛的余光瞟到桃林那边依稀有一阵火光。他一把抱起我,几个黑影掠至单膝下跪在他面前,其中一人说:
“主上,属下来迟,望主上恕罪。”
“银珠果呢?”他问。
其中一人爽利的奉上一个朱漆盒子,他拿过盒子说:
“清理一下现场。”说完抱着我就向桃林那边去。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我转眼间就被他带到桃林的深处,桃树被烧焦的气味漂荡在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阵清而不浊的枝木香气,我的思绪就这样飘然起来,月色下依稀有桃花不断飞坠,白日里的桃红竟变成了月白的颜色,纷纷扬扬地扰乱着我的视线,我眼皮越来越重,身子麻痹得无法动弹,甚至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扶我坐好,在我胸前背后各拍了一掌,我只觉得有股暖暖热热的腥甜自喉间喷涌而出。
“吃了它。”他把银珠果塞进我嘴里,可是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了,连身体都仿佛不属于我,滑滑的银珠果又掉了出来。直觉得一张脸在我眼前渐渐放大,柔柔的不知道是什么贴上了我的唇瓣,辗转之间一道清凉的汁液缓缓滑进我的喉间,我全身的麻木好像减退了不少。可是我的意识还是混混顿顿的,恍惚中听到一个声音在喊:
“小鱼,小鱼……”
我一定是在做梦了,在梦里一个黑衣少年疯狂而绝望地吻着我。
“下一辈子,你一定要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爱你千年……”
这个梦,好像有半辈子那么长。
因为,醒来的时候,我人在马车上,小荷娘亲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热一直不退,小荷娘亲无奈之下还是带着我赶路,结果我一睡就睡了半个月了。
“娘,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我喉咙干涩,但还是问了一句。
“人?没有啊。是娘不好,把你一个人丢在观里,受了风寒病了一场。蜻蜓儿,是娘对不起你……”她一把抱着我,心酸地哭起来了。
我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光滑的一片,哪里有什么剑伤?
真的是一场梦吗?如果是的话,那么,玄都观里的桃树,应该都是安然无恙吧。
可是,我后来才发现,我的右边胸口却无端地多了殷红如朱砂般的痣一点。
第五章 莫道流光起惆怅1
忘了是谁写过这样的词: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事隔两年多,那人的面目模糊不堪,唯一留在脑海中的便是那双孤傲冷淡的眸子,我怔怔地望向窗外,一株孤独的桃树花叶皆已落尽,枝干嶙峋,再无半点春的颜色和气息。
也许是这样闷闷的五月天只适合发呆和小睡,夫子的戒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在我桌前,我恭敬地拿起书本跟其他同学一起摇头晃脑念个之乎者也不亦乐乎,可是心里还是有点郁闷。这时,我的爹爹带着行云走了进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来看着他们。夏泓爹爹清清嗓子说:
“这是你们的新同学,行云。”
穿着一身简洁朴素的青衫,沉默寡言的他没有什么表情地向夫子行了个礼,夫子指指我旁边的位置说:
“你就坐到夏同学旁边的空位上好了。”
一下课,我们一群人就围了过去,吱吱喳喳地象小麻雀一样聒噪不已。
“你叫行云?你是从哪里来的?”阿松刚问了两个问题,王丛王德一把推开他,争着问:
“你是跟我们一块住在东厢吗?行李搬过来了没有?”
“好了好了!你们怎么这么多问题?吓到人家了!”我声音超大地镇住了他们,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我扭过头去甜甜地对行云一笑,说:
“行云,这是你的名字?那你姓什么?”
其他人轰的一声作倾倒状,我想想我这问题确实问得不太有水平,我该问他喜爱读什么书,吃什么水果,追什么偶像……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
“吵死了!”
居然就这样起身走出了阅经堂。
剩下我们一片肃然,面面相觑。我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大乔小乔却在那里赞叹:
“真有性格!蜻蜓儿,看到没有,他很酷哦!”
“我与你们心有戚戚焉,真不枉费教了你们那个形容词!”我笑眯眯地说。那个“酷”字只教过她们一遍她们就活学活用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继尧哥哥最好了……”小乔巧笑倩兮地说。
我翻了个白眼,小姑娘真不懂得看男人不是看皮相而是看气质的!
“蜻蜓儿,你不生气?”阿松问。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奇怪地问:“他又不是说我一个,他说的是你们,吵死了!”
王丛一手摸过我的额头,“蜻蜓儿,你是发热了还是发冷了?那么大一座冰山摆在面前,你居然视而不见?”
我一下打开他的手,顺手做了一个手刀下劈的姿势,傲气地说:
“再硬的冰山,只要我愿意,如何劈不开?不过眼下我们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件事要做!”我眼中笑意盈人,“阿松,后山的杨梅熟了吧?”
王丛王德两兄弟转身欲走,被我一把拉住,我拖长了声音说:
“两位仁兄去年好像把我酿的青梅酒喝去了两埕,可有此事?”
于是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后山奔去,走之前我看见行云在后门的柳树下坐着看书,我挨过去说:
“行云,要和我们一道去摘梅子吗?”
“不去。”
这样的对白常常发生,后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我也终于知道大小乔对梅继尧的那份不依不饶不离不弃的追星情结是多么的难得,不过对于这样的冷遇,我还是可以脸皮很厚地锲而不舍下去的。
“行云,要和我们下山逛市集吗?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哦!”
“不要。”
我早料到他会拒绝,但是回来时还是给他带了样东西。
“行云!”我一下子从暗处跳出来,脸上带着的钟馗的面具果然吓了他一跳,我哈哈大笑着摘下面具,并拿出一个弥勒童子的面具递给他说:
“好玩吧,这是我送给你的!你要笑口常开哦!”见他不动手接,我把它放在他的书桌上,一溜烟地跑了。当然要跑了,说不定下一秒他就拒绝了,我第一次送礼物给人总不能吃闭门羹啊,这太没面子了。
“行云,今晚我们要上山观星,你要来吗?”
“不要。”
“行云,明天我们一大早要爬这里最高的栖霞山看日出,你要来吗?”
“我没时间。”他抛下一句话就独自离开了阅经堂。
我坐着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情绪有点低落,这样都不低落就真的不正常了。
忽然有只手伸过来捏捏我的脸,又抓起我的手,我一看,梅继尧站在我面前俯身看我,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嘲弄。
“你干什么?”我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最糗的样子被他看到了!
“师妹没有被冰到?我只是好奇师妹的体温是否与正常人有异!”
如果是平时我定和他来一唇舌之争,可是今天……没有什么心绪。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身就走。梅继尧在身后忽然说了一句:
“晴儿,不要去招惹行云。他,来历不明……”
我惊讶地回头看他,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哪怕是“蜻蜓儿”都没叫过一句,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重但是转眼就消失了,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看,那张脸上除了惯常的云淡风轻的浅笑之外还有什么?
“行云来历不明?那有什么关系?你还不也一样?恐怕这扶风书院也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吧。”我淡然地望着他说。
他的表情没有我想象中的尴尬,只是定神地盯着我,笑笑说:
“师妹怎么会不知道?本县县令梅大人不巧正是我的姑父,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你六岁开始到扶风书院跟我爹爹学习,诗书六艺无一不精,你的兵法学得相当的精细娴熟,在多次的书院策论和行军布阵对应考试中均居榜首。我从来不敢找你下棋,因为每次都输,而且我还清楚地知道,你已经让了我多子……我爹爹倾囊相授是一个原因,但是据我所知,梅县令的夫人乃一乡下女子,他何以有一聪明绝顶悟性超于常人的外甥?更何况,梅县令一家多年来从不曾对你有所照拂,大大小小的节日你从来都是在书院渡过的,你这一身份的真实性确实值得怀疑。”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看着他的笑容变得有点不明意味,我的眉头忽然不安跳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我身边欺身过来在我耳边说:
“师妹端的聪敏过人,原来在你心中我是如此的优秀。可是往往简单的问题想得太多了就会变复杂,就会和真相离得更远。姑父从来把我看成是包袱,欲丢之而后快,又何来照拂?至于聪不聪明,那是天生我才,即使是普通人家亦能诞生骄子。师妹,你能想到的,夏泓夫子能想不到吗?”说罢,他朝我得意自满地一笑,转身离去。
真是讨厌!我望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想。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疏远他,甚至有些怕他,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他太聪明了,我不喜欢他一副看透了我的样子;另外,谁叫我爹我娘太喜欢他,把感情都分了一半给他,简直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来看。
所以,我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最近教授书法的成先生老是逼着我跟他学篆刻,老是拿着刻刀摆弄那些石头,结果我的手指头都绑满了白白的纱布,而成先生则是扼腕痛心不已,他那些珍贵的篆章石材不是被我刻烂了就是弄断了,我笑嘻嘻地对他说:
“小财不出,大才不入!先生等着,我定能成材的!”心想着这次他一定要放我走了。
“蜻蜓儿,你放心,我会算好价钱找夏院士报账的。”他倒也不生气,却果真从抽屉里拿出算盘来,我一看,急了,这回肯定又少不了一顿非人道的责骂。于是马上按住他的手,急急地说:
“先生饶了我,我下次不敢了。”
“不练习可不行,我还是得跟院士说……”
“我自己去找石料来刻不行吗?”
结果,阿松他们很讲义气地陪我到后山找石头,找了半天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材料,却被我们发现了一个紫晶矿,那些石头无意中被阿松砸开里面居然是不规则的粗糙的紫色晶体。王丛王德失望的说:
“还想好好学学篆刻,这些石头怎么刻啊?”
我却象捡到宝贝似的捧了两大块回去,细细的把石头的边磨平了,还让阿松帮我用木头做了一个底座,大乔不明所以地说:
“这是什么?”
“这是紫水晶原石,晚上拿烛火一照,幽光满室……”
他们原本不相信,但是到了晚上我把阅经堂的门关上点了一枝蜡烛,盈盈的烛光中紫水晶折射出玲珑的光线他们才真正信服,于是到了第二天他们都跑到山上去“寻宝”了。
我的手指就惨了,一伤未愈新伤又起,放学时右手食指已经微微渗出血丝来,我拿着脱落的纱布想重新绑好,但是左手一点都不灵活。于是我可怜兮兮地看着旁边将要离开的行云说:
“行云,我的手伤了,你给我绑绑行吗?”
他站起来,神色依旧冷凝,看看我的手指,漠然地说:
“你自己绑。反正你性子这么野,丝毫不知道爱惜自己。不是有一大群陪你疯玩的兄弟姐妹吗?找他们吧!”他拿起桌上的书就要离开。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淋下来,我气得浑身哆嗦着,看着他的背影说: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我有什么做错了吗?我什么地方让你看不顺眼了?”
他脚步一顿,“还用我说吗?你没有什么做错的,只是没有半分象女孩儿家罢了。”
我气极了,同时又清醒地记得这样的话有一个人也说过,那就是梅继尧。
他迈开步子就要走,我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狠狠地摔到他的脚下,那是半块磨好了的水晶原石,“啪”的一声裂成了数块飞溅开来,我心里很难受,但是此刻却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盯着他的背影说:
“就是为了磨这块石头送给你我才弄伤的手,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提醒我以后不要去干这种蠢事了,人必先自侮而后人侮之!我夏晴深再没有闺秀风范,但应有的尊严我还是有的!” 说完,我不顾他脸上僵硬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越过他,走出了阅经堂。
我两天没有去上学了,呆在家里恹恹闷闷的,手指伤了连笔都拿不起。我坐在风荷院那个凉亭里看着连天的碧绿荷波,晴好的天气跟我脸上郁闷的表情真是对比鲜明。小荷娘亲知道我心里不痛快,走过来温柔地对我说:
“在想什么呢?娘做了你爱吃的薄荷煎糕和绿豆汤,要吃点吗?”
那样殷勤的目光真让人无法拒绝。我也饿了,于是走到屋里去坐下来,振奋心情大快朵颐地吃着糕点。娘坐过来轻声说:
“慢点吃,吃完了还有。娘做了许多,等下叫大小乔她们过来吃好吗?”停了一停,她又说:
“过两天就是你的十四岁生辰,我跟你爹说了,到时让王丛王德他们带你下山去看庙会可好?”
“娘!”我抬起头看着她,眼里闪过感动的泪花,“你真好,我爱死你了!”
她会心一笑,伸手慈爱地抚着我的头,“快十四岁的姑娘了,怎么口口声声说个‘爱’字呢?这般直白……不过,娘真怕在这山上闷到你了,每年对着的都是一样的人和事,这样的长长久久也不一定见得就好。”
农历六月底,天气热得似火,我的手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也无法逃避上学。我重新出现在阅经堂时,大小乔王丛王德他们一窝蜂地围了过来,阿松扳过我的手指问:
“蜻蜓儿,还疼吗?”
我笑笑,“不疼了。”
“你躲起来都干了些什么?”王丛说,“我们一连多日都很闷哪!”
我白了他一眼,“避暑不行啊?现在知道我重要了吧?”
王德笑嘻嘻地说:“蜻蜓儿,明晚我们是要一起去逛庙会吗?院士跟我说了,我们大家都打算去哦!”
“我不去你们还能去吗?”我的余光瞟瞟旁边的身影,心里暗叹一句,既然被看作疯丫头了,那就疯到底好了。
夫子来上课了,想不到首先问的就是我,幸好这几天没偷懒,把该学该背都完成了,滴水不漏地回答了夫子的所有提问。放学后,我拉过阿松让他跟我回风荷院,大小乔她们也闹着要跟去,于是我们一群人到了湖边,我对阿松说:
“我知道你会撑船,那里有一条小船,你撑,我去挖莲藕。”
大家愕然,王丛说:“蜻蜓儿,你会不会凫水?”
我摇摇头,一拍阿松肩膀说:
“阿松会呀!明天是我生辰,今晚我要做莲藕羹给我娘吃。”
大家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我上了那条小船,阿松说说了声小心,就拿起竹竿缓缓地插入水中轻划,小船推波而去,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夕阳斜照,荷波泛金,我回头对着岸边的他们展颜一笑,大声地念到:
“锦带杂花意,罗衣垂绿川。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
咦,梅继尧什么时候也来了?只见他大声的说着什么,可惜小船已经离岸有些远,听不清楚了。阿松竹竿一顿,小船一荡,坐在船头的我差点就翻到水里去了,我用力抓住船舷,对阿松说:
“前面有个莲蓬,我把它连根拔起就可以采到莲藕了吧?”还没等阿松回答,我伸手就去拔那枝莲蓬,发现坐着不好使力,于是我勉强站起来用力一拉,身后的阿松惊叫了一声:
“小心,蜻蜓儿,不要拉它——”
可惜阿松的警告来得太晚了,我用力拔那莲茎力度过猛,脚下的小船晃荡了一下,我一个趔趄站不稳身子就向湖里栽去,就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留下,夹杂着浮萍的浓绿的湖水就已经灌进了我的口鼻,阿松对我伸出的那只手变得遥不可及……
“蜻蜓儿,蜻蜓儿……”
是谁?谁在叫我?
我微微睁开眼睛,大乔小乔一脸焦虑紧张地看着我,我揉揉眼睛,小荷娘亲也在,只听得她说:
“你吓死娘了,以后有水的地方都不能再去,懂吗?”
“娘,不要怕,阿松会救我的。”我松了一口气,想来那个什么神算还是算对了,我五行与水相冲……
“阿松救你?”小乔叫了起来,“他哪里叫做懂水性,下了水都找不到你,救你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不要说是我那个风流师兄,他不懂水性!”我闷闷地说。
“你一上船,继尧哥哥就赶到了;他当时很生气,他骂我们,说你不熟水性不能近水,骂得好凶,果然你就出事了。”小乔说。
“这不叫关心,真关心一个人就算不懂水性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救人。”我白了她一眼,“他顶多是怕我出事了我爹会责骂他罢了。”
“我从没见过继尧哥哥如此紧张失态……”大乔轻声说。
“是行云。行云救的你。”沉默了好一阵子的娘说,“我去看看姜汤熬好了没有。”说罢就往厨房走去。我从床上坐起来,疑惑的看着大小乔,说:
“他为什么会来风荷院?”
大乔清清嗓子,开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绘刚才发生的事了。
“蜻蜓儿,你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轻功吗?行云居然只是脚尖点着水面的荷叶,几下身手就飘到那条小船上,阿松找不到你,他二话不说就潜进水里,不到半刻钟他就抱着你破水而出,踏水而回,你这么快醒来还是因为他在你后背运了一掌让你把水咳出来。王丛王德说这才是难得一见的高手……怎么,你反而不高兴了么?”
“大乔,我问的是他为什么会到风荷院来。”我怎么高兴得起来,想起他对我的冷脸,这回又欠了他一条命,我不知道是该对他保持同样的冷漠还是表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大小乔走后,娘端着姜汤进来让我喝下去。喝完后她问我:
“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
“这里有两盅姜汤,是给行云和阿松的,你要亲自拿去。”
我扁一扁嘴,委屈地说:“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还要好好地感谢人家。”她的语气中尽是难得一见的强硬。
于是我拿着姜汤就去找阿松,阿松不在,我把姜汤放在他屋子里向他娘道了声谢就走了。然后就走到东厢去,但是王丛王德不在,我本来打好的算盘落空了,看见一个从里面匆匆出来的学兄,我上前便问:
“请问,你看见行云了吗?”
“哦,他不在,好像出去了。”说完后学兄行色匆匆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发呆,等,还是不等,这是一个问题。
后来终于决定了把姜汤放下就走,我迈开脚步要进去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平淡的波澜不惊的声音。
“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闻声转过身去,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后,身穿一身淡蓝的布衣长袍,腰系一根更为清浅的缎带,一方莹润的白玉佩环垂下,更显书生的清雅气质。这样的打扮我实在无法将之与大乔口中那个轻功了得的高手联想到一起。
“给你的。”我把手中的食盒递过去,“是姜汤,可以驱寒。”
如果他不接,我就把汤倒掉,然后扬长而去,我想。正在想的时候他却已经接过了食盒,我嘴巴动了动,那三个字还是小声地说了出来。
“谢谢你。”不想应对他的沉默,说完了我便马上要走。
“如何还你?”他问。
“明天我会来拿。”
第二天,行云却自己拿着食盒到风荷院来了,我娘一看见他连忙招呼他坐下,嘘寒问暖一番后,她问:
“行云,你逛过庙会没有?”
“没有。”他语言向来简洁。
“那你今晚和蜻蜓儿她们一块儿去逛逛庙会好吗?人多杂乱,我怕她又闹什么事端出来……”
在房里的我实在忍不住了,走出来说:
“娘,你不要勉强人家了,我又不是没伴!”
“好,我去。”他看着我娘,微微一笑,如风清,如云淡,我不禁怔住了,行云居然笑了,他倨傲的冷硬的五官一时间竟柔和了下来,不再是那张拒人千里之外的不变脸谱,而只是一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少年书生。他又转过来看着我,那褐色眸子里涌动着一种我难以明了的情绪,说:
“那么我们,明晚见。”
第六章 莫道流光起惆怅 2
第二天一大早,小荷娘亲就把我从睡梦中提了起来,我揉揉眼睛只见床头放了一套杭绸做的墨绿间白衣裙,一串浅绿小玉环系在一条米白丝绦上,还有个象牙夹子,我一下子没有了睡意,坐起来看着娘说:“娘,这是什么?我梳个大辫子就好。”
“明年就及笄了,好歹得像个斯文秀气的姑娘家。好了,快去梳洗穿戴,你爹在等你吃早饭呢!”
我咕哝一声极不情愿地起身梳洗,穿上那套新衣裙,娘拿着梳子,细心地梳好了发,在头上左右绾好了数根小辫子,用象牙夹子在中间固定着,剩下的头发披散下垂,娘拉过镜子笑着对我说:
“好了,你看看,这才像是娘的女儿。”
我看看铜镜中的自己,明明跟平时一样,却又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同了,眉毛还是象柳叶一样细长一样黛青颜色,眼窝里暗涌着一汪清泉而眸色晶莹,唇色红润映衬着白玉般的脸色,我抬头看看娘,忽然觉得原来自己长得是这般的像她,只是多了点生涩的青春,少了点温柔妩媚。和着绮窗迎进来的几缕晨曦,那披散下来的墨色长发垂下来微微闪动着浅金色的光泽。我忽然很不习惯自己的这个样子,懊恼地把长发全都拨到胸前,说:
“娘,这样子很热的!”
娘笑盈盈地说,“我家姑娘也有害羞的时候。”
掀开房帘出去,在等着我吃早饭的除了爹爹我,桌子上还坐着梅继尧。
我一愣,他看见我,也是一愣,眼神里拂过一丝异样的表情,接着嘴角又扬起了他那似有似无的微笑,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人的时候是很生动很吸引的,笑意在他暗褐的眸子里一点一点的漾开,仿佛是被早春的落花惊动了平静湖面一样,如果再有一些温暖的气息就好了。
可惜,很多年前,我就发现他笑得时候,眸子是冰凉冰凉的。
所以,他的心说不定是石头做的。
“你怎么来了?”我淡淡地问,这时才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藕羹。
“晴儿,对师兄不可这般无礼。”夏泓爹爹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梅继尧倒也不恼,只是看着我说:
“师妹不是想吃藕羹?我还着人到山下买来莲藕三斤,省得师妹再遭落水之虞……”
我瞪着他,脸上挤出一丝想杀人的笑容,说:
“师兄考虑得真是周到,我再不敢贸贸然地近水了,万一别人都像师兄那样袖手旁观,我真的是要去陪孔老夫子周游列国了!”
他眼神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嘴唇动了动,就把话收回去了。真是霉啊,好好的生日一大早就被人奚落,我心里还是有气,于是尝了一口藕羹,说:
“藕羹好是好,可惜不是师兄亲手做的。买莲藕,做藕羹,师兄都喜欢假手于人,动机很好,可惜,心不诚矣!”
“晴儿!”爹爹终于忍不住了,大怒道:
“什么时候学得说话这般刻薄?!看来我平时真是太过纵容你了!快跟你师兄道歉!”
我委屈地放下调羹站起来,“为什么要道歉,我说错了吗?”我生气地看了梅继尧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拉开椅子就往外面走,娘正捧着早点过来,见我眼圈红红的样子忙问:
“怎么了?你要去哪?”
“我吃饱了,上学去!”
我坐在学堂里有气无力地趴着,好不容易挨过了宋老夫子的课,接下来又要学琴,我的肚子啊,早就罢工示威了。大乔挨过来问我:
“蜻蜓儿,今天穿得这么漂亮,怎么脸色却这样的差?不是昨天喝了几口湖水喝坏身子了吧?”
她不提这件事还好,她一提起我的无名火就来了!我一拍桌子说:
“王丛王德,你们谁能把梅继尧拉下湖里让他也溺一回水,我就给他当牛作马一个月!”
大小乔恍然大悟,王丛笑嘻嘻地说:
“我道是谁惹了我们蜻蜓儿,原来是继尧师兄。”
“不过,我们还是宁愿惹你都不要惹他。”王德吐吐舌头说,“蜻蜓儿你不知道,上个月的射箭比赛中,他在马背上连刑非先生的三箭都避开了,这个人只可用四个字来形容,”他顿了顿说:
“深不见底!”
我咬牙切齿地说:
“都是胆小鬼!”
“蜻蜓儿,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阿松神秘兮兮地走过来,手上拿着一个纱布袋子,打开一看,我的怒气怨气全都不翼而飞了,里面是红豆糕、银丝卷、芋丝煎糕,都是我最爱吃的点心。我感激的看了阿松一眼,然后就把糕点胡乱地往嘴里塞,一边说:
“阿松你最好了,你知道吗?我没吃……”我忽然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的?”
阿松尴尬一笑,“今天不是你生辰吗?这个是我做给你吃的。”
我半信半疑地低下头继续吃点心,小乔说:
“蜻蜓儿,小心噎着。”
阿松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一喝,一股沁凉的水向喉间奔涌而去,直沁心脾,我呆了呆,问阿松说:
“这是什么?”
“这是用山泉水煮的绿茶,怕有涩味,所以加了点蜂蜜。”
我低下头,沉默了一瞬,忽然抱住阿松说:
“阿松,你的生辰礼物让我好感动!”
众人被我这一大胆得过分的热情动作吓了一跳,阿松脸红耳赤地推开我说:“不是的,蜻蜓儿,这是……”
一道清冷的眼光斜斜地掠了过来,行云从门口走进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抓住阿松衣袖的手,我好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赶紧缩开,讪讪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顾老师是大小乔的爹爹,为人非常的和蔼可亲,不像我爹那样严肃到半个玩笑也不能开。他教了我们一曲《杏花天影》后,就让我们自由练习了,我抚弄了几回,基本也就成调了,看看旁边的行云百无聊赖地拨了几下弦就停在那里不动了。顾老师走过来巡视时指着我说:
“夏晴深,来,告诉行云该用什么指法。”说完,就到别的同学身边去了。我无奈只得起身坐过去,一边用手指按住琴弦,一边对行云说:
“商调,钩弦,角调,轻拨……”
“我忘记曲子的调子了。”他说。
我于是一边轻轻地哼着曲子的旋律,一边慢慢地弹着琴,不时地问:
“可记住了?调子还是很简单的。”
“还生气吗?”他忽然说,声音低沉而有力:“上回是我不对。
我的手指无端一乱,弹错了两个音。
“那件事,我已经不记得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嘴角带出一抹笑意。
“那么,太阳下山时,我在书院门口的大柳树下等你?”
不知道为什么,嘈杂的琴音一下子停了下来,以至于行云的这句话清清楚楚伶伶丁丁突兀地传遍了回音院的每一个角落,其他人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们,我的脸上烧烧的,偏偏行云却是笃定地看着我,再问了一句:
“可好?”
“怎么不弹了?都会了吗?”顾先生不满地问。
于是,一阵杂乱的琴声又起,我看着行云,眼里掩饰不住暖暖的笑意,轻轻地说了一句:
“好。”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走院大门,隐约看到柳树下一个身影,月白长衫,寂然而立。
这一刻,我居然就有了一个赴约女子忐忑不安的心情,不知道这一路是会水平如镜还是会波澜叠生,脚下丝履轻盈,衣裾随着山风起伏摆动,我小步向柳树那边走去。在书院里没有人赞叹过我美丽,可是我知道此刻的自己会有着一种舒心悦目的笑容,同样的,他还会象那天一样微微地笑着吗?
忽然,脚下被类似嶙峋的老树根一样的东西一绊,整个人就失控地向前踉跄,我心里哀怨地叹一句今天流年不利啊,那么美好的一幅画面居然就碰上了一个败笔,落得一个让人发笑的结局……上辈子看的电影里那些个踩了香蕉皮的美女们大概就有我现在的心情吧。
他一转身,身形一闪,手一伸便稳稳的把我揽进怀中。
怀抱很温暖,暖得我的心里不知怎的漏跳了两拍。
一阵若有若无的素净的木叶味飘然而至,我却是一惊,太熟悉,抬脸一看,不可置信地一把推开他,说道:
“怎么会是你?!” 梅继尧颠倒众生地一笑,眼睛里满是情意地看着我说:
“师妹以为会是谁?”手中纸扇向后一指道:
“是他吗?”
我转过头去一看,行云正斜倚在书院门口的石碑上,面无表情眸光冷漠地看着我和梅继尧。我气得全身发抖地朝着大柳树下喊道:
“出来,一定是你们,给我出来!”
阿松、王丛王德、大小乔笑嘻嘻地钻出来,看见我气结的样子,阿松说:
“蜻蜓儿别生气,我们只是跟你闹着玩的。”
“是啊,谁叫你约了行云就不理我们了!”王丛慢悠悠地说。
“我没有!”我指着梅继尧,“我好像没约你!”
大乔小乔走上前,一个拉左手一个拉右手亲热地说:
“是我们约的,这么好玩的事怎么可以不带上继尧哥哥?”
今天真的是我的生辰吗?怎么这么像黑色星期五?
我走过去拉过行云,轻声说:
“我们下山,别管他们。”
沿着山路下行,王丛王德在身后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天的策论应对中的问题,不时地询问梅继尧,而梅继尧除了忙于应付两个好学的师弟外还要时时关照着大小乔,我回头悻悻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他也在看着我,眼神明亮,仿佛一切了然于心。在这样的目光对峙中,我理所当然地败下阵来,扭过头沉默地看着天上初升的月。
“你觉得继尧师兄如何?”行云打破了沉默。
“不讨厌。”我有点颓废地说,“但是不喜欢。”
“为什么?”
“他太聪明,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掌控于手中。”我说,头有点发痛,每次都输给他,斗智也好斗勇也好,连小阴谋小伎俩都没有赢过,真是亏了我这活了两辈子的头脑。
太有挫败感了。
行云看向我,月色下他清晰的五官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华,他说:
“你也很聪明,该避开的避开,该糊涂的糊涂。”
我愕然,随即自嘲地笑笑,说:
“行云,原来在你眼中我还是有个小小的优点的!”
行云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是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
转眼间我们就进了豫南城,城里灯火通明,已经入夜了却还是车水马龙热闹之极,道路两旁的建筑仍能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不是第一次进城,可还是难以抑制住心里的兴奋和期待,前方一阵喧嚷,路上的行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我拉住行云的衣袖在吵闹的人声中大声说:
“你看,是什么走过来了?”
一匹色彩鲜艳通体透亮的“马”缓步走了过来,原来是高淳大马灯。用彩色纸糊成一匹马,前面一人扮马头,后面一人作马身,互相牵制,四条腿左右交叉,紧密配合,活灵活现;后面则有七个小孩扮演刘备、关羽、张飞、赵子龙、黄忠、马超及旗牌报手,乘坐七匹战马,令人眼花缭乱。
“走吧。”行云紧紧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在人潮中艰难的向前走,我往后一看,王丛他们离我们不远,于是放下心来跟着行云走。
街上的表演还在继续着,有卖武的,有表现地方剧的,我还是第一次亲身观摩了古人“心口碎大石”的绝技,激动之余不由得问行云说:
“你也会武功,你要不上去试试看?”
行云莞尔,一指弹向我的额头,说:
“武功不是用来卖弄的。真的要以此营生,也只是无奈之举。”
我躲闪不及,乖乖受了他一指,应该是很痛的吧,但是看到他清浅的笑意,竟然像被鸦片麻醉了一样。我低头看看他拖着我的手,甜甜地笑了。
“行云,我饿了。”我眼睛瞟到附近有卖小吃的摊档,连忙拉过他去那里瞧瞧。有许多一看就知道好吃的小点心叫不出名字的,我逐一逐一的问过了,原来那米黄色泛着光泽的甜糕叫越乡方糕、那圆圆的水晶似的豆沙饼叫做西施团圆饼,还有什么苔条小黄鱼、荷香扎蹄等小吃。
“问那么多,都买来吃吃看不就行了?”行云不解地问。
我笑眯眯地指指自己的头说:
“先要这里吃饱,”然后再指指肚子,“然后才轮到这里吃饱。”
行云不由得笑了,“你的想法跟这个西施团圆饼的味道一样。”
“如何?”
“怪,特别,有意思。”
这次轮到我大笑了,还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词语形容过我。
“蜻蜓儿,你们在吃什么?”阿松他们终于跟上我们了。
“那边有灯谜!”小乔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围成半个圆圈的人堆里面是什么了。我把味道怪怪的团圆饼塞到阿松手里说:
“味道不错,吃吃看。”说罢就往猜灯谜的地方冲过去。
一个小孩走过来,撞了我一下,我马上发现自己鲁莽了,连声说:
“不好意思,有没有伤到哪里?”
可是那小孩一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我还没回过神来,行云的身影居然也在我面前闪过,不知所踪。我还在愕然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我,我惊讶地看着梅继尧,下意识地想挣开。
“行云去追小偷了,你真是个冒失鬼!不想走丢的话就乖乖跟着。”
我一摸,果然,钱袋子不翼而飞了,我懊恼地暗骂了自己一句。
我挤进人堆里,随手摘了一张帖子,上面写着:
“笼中鸟(猜古人名)。”
我皱皱眉,想了想,想不出来;挤进来的王丛王德看了看,也摇头。身旁一只白净无尘的手伸过来取走帖子,只消看了一眼,梅继尧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
“关羽。”
“公子猜对了。”一个葛衣汉子走上来换了一张帖子给他。
我们挤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着:
“九千九百九十九(猜一成语)。”
他又轻轻开口说:“万无一失。”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喜欢哪盏灯?”
猜谜的奖品是挂在台上的走马灯,走马灯上有八幅动作连贯的画,灯点亮后由于气流的推动,那几幅画就会缓缓的移动,好像皮影画一样,栩栩如生。
我看了看,台上吊着一盏王昭君的,怀抱琵琶孤清自弹。一旁的小乔却说道:
“继尧哥哥,我要那盏嫦娥奔月的。”
我适时地闭嘴,把眼光收回。看着梅继尧连过几关,到最后,那盏嫦娥奔月稳稳妥妥地到了小乔手上。我笑着对大乔说:
“你看中哪盏灯了?你的继尧哥哥还可以再接再厉哦!”话还没说完,手上忽然一紧,他稍一用力我的手痛得快要断了。
“梅继尧!”我大声叫道!
“怎么了?”他好整以暇地对我蛊惑一笑,“师妹看上哪盏灯了好让为兄代劳?”
人潮拥挤,光线隐晦不明,我的手被他握住,又在众人面前,不便发作。我向他身后一看,忽然面有喜色,喊了一句:
“行云!”
梅继尧的手一僵,一松,我马上轻而易举地挣开他从人潮的缝隙中钻出去。街上马灯巡游的队伍又过来了,隔着远远的涌动的人头,我看到了他气急败坏的表情,行云还没有回来,我却成功地摆脱他了。
好像这是一次迟来的胜利,但也足够让我心花怒放的了。
可是很快地我又发现原来自己做的是一件蠢事。
我和他们走散了。
夜色渐浓,人潮渐渐散去,我站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央,既忘了来时的路,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不时地有人不经意地撞到我略嫌单薄的身子,我走错了几条巷子,黑乎乎的,吓得我不停地往有光亮的地方奔跑,到后来,我再也跑不动了,一个人伶丁地蹲在街头,好不凄凉。
“夏晴深,你跑不动了吧?”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我抬头一看,梅继尧站在我面前,一脸怒气,那样的表情好像想要把人吃了一样。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起来,“或许你今夜想要流浪街头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生辰?”
我怔住,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发火,我咬咬唇,难道我不难受吗?我委屈地看着他,他却别过脸去,强硬地拉着我大步大步地向前走。
“他们呢?”我的手很痛,但是我还是忍着不出声。
“城门快要关了,他们先出城。你走快点。城门关了我们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幸好我们最后还是出了城,远远地我就看到行云和阿松他们的身影,梅继尧生拖硬拽地把我拉到行云面前骤然放手,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行云一手扶住我。梅继尧冷哼一声,说:
“人是我弄丢的,我自然会把她找回来!”说完,竟然拂袖不顾而去。阿松他们看看我和行云,也急急地跟上梅继尧向前行。
我想开口说声抱歉,行云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我不好,不该丢下你。”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哭。他拿出一个绣着一只小蜻蜓的钱袋子递给我,说:
“收好了,不要再丢了。”
“这是什么?”我发现钱袋子涨涨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有一紫水晶发串,一颗颗被打磨得圆扁圆扁的水晶珠子用银丝密密麻麻地钉在一块两手指宽的黑色软皮上,软皮上有两个松紧扣子,精致得让人惊叹不已。
“上次那块石头就那样砸碎了太可惜,所以……”他说,低头对上我笑意盈盈的目光,他忽然就停住不语。我接着他的话说:
“所以,本着不想浪费的原则,就找人做了这个送我?”
他点点头,依然是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一路上夜色迷乱,山风飒飒,我和他走在野草碎石铺就的路径,浑然不觉露重湿衣。
第七章 月明如练天如水
过完生辰,我还是那个只扎一条乌黑大辫子的夏晴深,王丛王德说生辰那天我的穿着差点就让他们改变了一直以来对我的观感,当我以原本面目出现时,他们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可是大乔小乔一看我绑在辫子末梢的水晶发束,惊讶地说道:“蜻蜓儿,你是从哪儿买的?好漂亮!”
我没有回答她们,只是走到行云身边仰起头笑盈盈地问了一句:
“好看吗?”
行云脸上一红,吐出一个字:
“嗯。”
大乔小乔这回可是大惊失色,连忙把我拉到一边,问:
“快招供,这是怎么回事?”
我浅笑不语,快乐嘛,说出去就等于分给别人了,我还想开心久一点。
他们慢慢发现,行云会脸红,会笑,会说话发表意见……时间一长,他倒是跟我们大家熟稔起来了。
农历七月,我开始变得很忙碌。小荷娘亲六月里就病了两回,现在还不时的咳嗽,吃了好几天药都不见好,于是我只得自己动手给她重新配药,夏泓爹爹看见我居然通晓医理不禁也大吃一惊,我只好跟他说是自己看了大量的医书,无师自通。他半信半疑地让我去煎药,看见娘亲有所好转,才放下心来。
可惜,有几味药抓不到,但是阿松娘亲说在后山见到过。于是我只得背上竹篓一大清早趁太阳还没升高时去采药。回来时衣衫尽被汗水湿透,而且还要晒药,我干脆就让阿松帮我告假。
“为什么不去上学?”日落黄昏之际,行云出现在风荷院。
“你来就是问我这个吗?”我正吃力地想从屋子里把梯子搬出来。
“看来你身体好得很,我多虑了。”说罢他转身想走。梯子太长一下子打到了门楣,我喊住他说:
“行云,帮我搬个梯子!”
“要梯子做什么?”
我一指屋顶,“药材晒在上面,要收了。”
他好象舒了一口气,说:
“何必费事?”说完拉我出屋,拿过篮子抓紧我的手向上一跳,我整个人就被轻飘飘地提起,一下子落到屋顶上。
“行云,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啊?不如你教教我,太方便了!”我笑嘻嘻地说。
“你想学?可以,我也不过是练习了六年而已。”
“啊——还是不要了……”我马上打退堂鼓了。
“不过,有什么事大可找我,不要胡乱告假。”
“为什么?”请假也很正常嘛,我想,一边把药材拢成堆放进篮子里。
他忽然不说话,沉默了几秒,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眸子,他怔了半晌,无奈地失笑说:
“怪不得继尧师兄总说你笨,我居然还一直不觉得。”说完竟然轻轻一跃落到地面,缓步走出了风荷院。
我还在想着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是什么不对呢?我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地面,才醒觉过来。
“行云,你回来!我没有梯子……”
我的篆刻终于学有小成,当然了,在我们那帮兄弟姐妹当中,我刻的远远不如梅继尧的技术好,可是最起码能刻出像样的字来。
“行云,这个送给你。”我把一个白玉印章放到他面前,上面刻了一个“云”字。他随意地看了一眼,却又看着我藏在袖子里的双手。
“没伤到。”我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你像其他人一样怀疑或是鄙视我的技艺?”
他笑而不语,过了两天,我在和王丛王德他们讨论中秋节怎样过的时候,他走过来,往我的手中塞了一个印章,我一看,是一个翠玉印章。小乔她们缠着要看,结果大家伙一看都禁不住笑出声来了,上面刻的不是字,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小蜻蜓。
上书画课的时候,夫子要求我们每人回去作一幅画,要“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我的作业交上去后被夫子大大的表扬,下课后大家过来一看,都呆了。画里面画的是有山有水的一个地方,崎岖的山路上一个踽踽独行的藏青色的背影正抬头望天。旁边的题诗是: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王丛一拍脑门,故作痛心疾首状说:“蜻蜓儿,你中毒甚深,或是如练功般走火入魔了!”
“是啊,你就不能含蓄点?”王德也甚不以为然。
“有何不妥?”我夺过画,“不是说自由创作吗?请尊重作者独特的艺术构思!”手里的画忽然被身后的一只手轻轻抽走,我转身一看,行云正拿着我的那幅画看,我好不尴尬,轻咳一声说:
“这是应付夫子的课业,没有别的意思。”
行云看着我,目光明亮,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我伸手去拿画,他的手往后一扬,说:
“我要了。”说完竟然转身就走。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忘了这是我第几次对他的离去哑口无言。
今夜月明人望尽,不知愁思落谁家。
中秋一年一度,然而真正的思念会蔓延在岁岁年年的每个日夜。
我的爹娘七月中旬时已经动身奔赴京师,临走前爹爹对我说:
“晴儿,爹娘不在时你要好生照顾自己,有什么事要多和你继尧师兄商量,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娘则是眼眶微红地看着我,我反倒潇洒地挥挥手,目送他们的马车一路远行,直到消失在山路尽头。
心里微微一酸,他们心中另有牵挂,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要走,梅继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我身后,我也不管他,自顾自的走回书院的大门。
中秋节那天,我把埋在风荷院槐树下的青梅酒挖出了一坛,用白瓷瓶子装好,带了一点糕点,就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
天色刚刚入黑,天边还残留着黄昏的一抹余霞,月亮的影子淡淡的出现在隐约的暮霭里,只能看见一点弧度。青梅酒的味道还是酸酸甜甜的,有点像我上辈子爱喝的果酒,我想到那些茫然的过去,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不知道究竟身在何方,以前种种是梦,还是现在人在梦中?
一人翩若惊鸿般飞身坐至我身旁,用他那惯有的平淡无波的语调说:
“总是爬梯子,不怕太累?”
“你不懂,这是寻常人的乐趣。”我仍自顾自地喝着青梅酒,不用看都知道是行云。
“难过吗?所以跑上来?”他问,倒也不看我,只看着前方空濛的暮色。
我轻轻地笑着,“你如果知道每年的中秋节我都是这样过的就不会这样问了。”熟悉我如梅继尧,每年这个时候都不会多问我半句与心情有关的话,反而是尽量不招惹我,让我安安静静地一个人过。
“你想家吗?”我问他。侧身看他,他的嘴角微抿,不是生气的样子,但也没有喜悦,或是思念。
“我娘亲不在了,我爹爹,好得很,照顾他的人很多……不需要想念。”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再多问,只是把手轻轻覆上他的手掌,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我说:
“行云,我们是朋友吧?”
“嗯。”
“以后过中秋,对着一轮明月时,你就想想我吧,我也想想你,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想念,但是想着一个人,心中总不会寂寞,你说对吗?”
他动容地看着我,眸子幽暗而深邃,我别过头看着远方慢慢升起的那点月影,今夜,应有皎洁如水的月华照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吧。
“蜻蜓儿,行云——”阿松在下面叫我们。
“有事吗?”
“我们在后山的凉亭上赏月,带了许多好吃好喝的,你们要来吗?”
“我不去了。”我没有什么心绪。
“那算了。”阿松拍拍身上背着的大包袱,“亏我们还买了这么多的焰火。”
“你说什么?要放焰火吗?”我急急地站起来,“等等我,就来!”
后山凉亭,梅继尧坐在亭中悠闲地扇着扇子,大小乔却在忙碌地把大小不一的灯笼挂在亭子的四角。我被迫献出了一整坛青梅酒,到了亭中却看见桌子上早已有了一坛女儿红,瓜果点心摆了满满的一桌,其中有我爱吃的香梨。我二话不说就抓过一个,梅继尧一扇子打到我手上说:
“月神还没吃呢!没大没小没规矩!”
“你说话怎么这么像我爹?!”我抚着手不满地说。王丛王德和阿松把焰火埋好了就过来了,梅继尧说:
“人来齐了,我们每个人说一句与月有关的诗句每人喝一杯酒就当作贡品了,然后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好?”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王丛首先说,马上就倒了一大杯青梅酒。
“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大乔说,也倒了一杯青梅酒。
我马上争取开口,结果小乔比我快了一步,“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说罢也倒了一大杯酒,眼看这坛子酒就要没了,我大惊失色,说: “月是……”
“月是故乡明。”该死的阿松,居然抢闸了!
坛子里的青梅酒所剩无几,我一把把坛子抢在手中,梅继尧扇子一动,我以为他要抢坛子,马上退后两步,结果他却说:
“残酒欲醒中庭起,月明如练天如水。师妹,把坛子给我。”
我无奈,只得乖乖把坛子奉上,倒出来的酒,只有半杯了。我看着杯中酒,抬起头看看梅继尧戏谑的笑容,走到他身边温声细语地说:
“师兄,女儿红太烈,你不如留半杯青梅酒与我?”
他看着我,眼眸里有灿烂光华如水般流动,有那么一瞬我为那神色中的怜爱之意所惑,他笑道:
“诗句呢?”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不假思索地吐出这句诗,正欣悦之时,忽见梅继尧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大惊道:
“你食言?!”
“不是要半杯吗?”他脸上还挂着那样可恶的笑容,把杯子递给我,见我一脸怒容,又把手缩回去,“也许你想喝女儿红?”
“梅继尧!”我又急又怒,伸手夺过杯子一饮而尽。喝他喝过的杯子,那不是间接接吻又是什么?味道清新的青梅酒竟成了浇到心头怒火上的油,谁知喝得太急反而呛到了,于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一只手轻轻在我背上拍着,我渐渐止住了咳嗽,侧身看向身边的人,行云轻声问:
“还难受吗?生气了也不能喝得那么急。”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软软的,没有怒气,只有一种酸酸的甜。
“我们来猜谜语好不好?”东西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小乔把亮彤彤的灯笼逐一提过来每人分了一个,我看看灯笼上写着的谜语,是这样的:
“不省人事(打《孙子兵法》一句)。”
扭头看看行云手中的灯笼,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华而不实(打一植物名)。”
“猜到了吗?”小乔一边问,一边把女儿红逐杯倒满,“猜不出来就要受罚,谁先猜?”
阿松把他的灯笼举起,说:
“尖尖长嘴,细细小腿。拖条大尾,疑神疑鬼——我这个是狐狸!”
那么简单,一看就知道了,看着我自己的灯笼我叹了口气,谁让我不爱看兵书呢?可是出乎我意料,除了我,还有行云、梅继尧也猜不出灯谜。我一看梅继尧的灯笼就想笑,说:
“儿行母忧,打一中草药名。这太简单了,就是相思子。”
梅继尧也无奈地指着我的灯笼说:
“就是那句‘知天知地”而已!”
“行云,你也猜不出吗?”我想了想,说:
“无花果,是无花果对不对?”
“你们互猜是猜对了,可是还是要罚哦!”大乔把酒杯推到我们面前,我看看行云,只见他脸色有点晦暗,好像在想些什么,冷凝的表情又不期然地出现了。
梅继尧大大方方地拿起酒杯姿态优雅地把酒喝下去了,眼睛的余光看看我,嘴角一动又不知道想说什么,我端起酒杯笑笑说:
“不过是一杯酒,我不见得就喝不下!”
酒一进喉就好像有什么在喉间进入穿肠过肚杀人放火攻城掠地似的又烧又麻又痛,什么好酒?分明就是要命的东西,这些古人真不知爱惜身体!
行云沉默地看着我,也拿过自己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王丛王德他们跑去放焰火了,我站在地势最高处的一块大石头上仰望着天空上灿比辰星耀眼夺目的烟花,整个夜空都被点亮了一般,我那曾经美丽过的二十余岁的生命就像烟花一样逝去了却依然存在在我的记忆中。
我看见身边的行云也出神地看着夜空中美丽如云霞的花朵瞬间坠落,眼神空濛仿佛透过夜空的喧闹在想念着什么,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中原来也可以有那么浓烈的情感,让我想到了刚刚才下喉的极烈的女儿红……
渐渐的我的头开始发晕,那些烟花生出了无数的影子不断幻变,我试探地向旁边迈出一步,脚下浮浮软软的,我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身边的人说:
“行云,我好像醉了。”
耳畔传来一声绵长的轻叹,那么悠远,我身子一软斜靠在他的身上,说:
“别叹气,我酒品很好,喝醉了也不会对你拳打脚踢的。”
一只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腰,带着我慢慢地走回去。一路上我记得有几回差点摔了,害得他狼狈不堪,后来他索性背起我。迷迷糊糊中,我问道:
“他们走了吗?”
“走了。”
“我那个师兄也走了是不是?”没有听见回答,我又说:
“我五岁那年,他带我到市集去玩,不知道因为什么二话不说把我丢下就走。那天天很黑很冷,我在街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瑟缩着,生怕有人拐子把我带走……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只是一直哭一直哭……后来到了深夜,我爹爹才找到的我。他半句解释的话也没有……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天性如何凉薄的人……”
背着我的人身子僵了僵,脚步一顿,然后又往前走。
一觉醒来,惊见微启的窗户放进来的阳光别样的灿烂耀目,我慵懒地揉着眼睛,忽然一惊,马上冲到窗子前推窗一看,已经日上三竿了!
我叫苦不迭,今天上的是宋老夫子的课,不能再惹他发脾气,年纪大了血压很容易升高……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脏兮兮的沾了泥巴草屑的衣服,何况一身酒气臭烘烘的……我无奈地看向窗外,忽然窗外的老槐树上的一样什么东西在阳光中特别的刺眼。
翠绿的叶子之间,吊着一盏走马灯,树叶的缝隙疏漏下来的几缕阳光掩映着,上面的人物图画忽明忽暗看不清楚。
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挂上去的。我站在树下,那盏灯高高地挂着,灯上依稀可见的女子,梳着一根黑亮的大辫子,穿着单衫罗裙,一手轻提裙裾,脚步轻盈的往前走。
那是我吗?我怔了半晌,面前的那盏灯只有数尺之遥,而我却无法触到。
第八章 年少容易轻别离
秋赏红叶冬赏雪。夹在诗经里的红叶鲜艳的颜色还没有退却,那漫天漫地飞舞而至的雪花已在眉睫,日子从我们的手中渐渐地逝去了而我们还浑然不觉,仍然还是每天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大乔小乔她们嚷着要到院子里去打雪仗,而我穿着厚厚的夹袄不管阿松如何劝说都不肯出风荷院一步。
我的爹娘到后山赏雪去了,行云走进屋来看见我穿了那么多衣服还一副瑟缩的样子不由得好笑,说:
“本来想着你还不愿意出去的话我就强行抱你出去,可是你现在穿得像个雪球一样,我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行云,你不觉得很冷吗?”我指着窗棂上的雪花,行云身上只着着一件毛领棉布长袍。
“走吧,整天不出屋怎么行?”他还是把我拉出去了。院子里头阿松他们已经分成两个阵营严阵以待了,我一走到王丛和大乔那边,阿松他们的雪球已经落到我的身上脚下,幸好我穿着够厚的衣服也不太痛。我躲到一个荫蔽的地方说:
“我来指挥!”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就此展开。
可是还是有几个雪球落在我的头上,散落的雪洒了我一脸,我脱去手套,气愤地抓了一大把雪搓成一个雪球,正想扔出去的时候一只如白雪般没有什么颜色的冷硬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我抬头一看,穿了一身天青色棉袍腰系白色暗花锦带的梅继尧正站在我面前冷着一张脸看着我,我手中的雪球滑落地上,我想挣开,他却一把把我拉起,说:
“给我回屋里去!”
“为什么?”我委屈地大声说,“放开我,不要你管!”
行云走出来拦在他身前,沉声说:
“师兄,放开她。她不愿意……”
梅继尧冷冷地看向我说:
“告诉行云,我为什么要带你走!”
“我知道我曾经因为玩雪长了冻疮,但这是以前的事,这回不一定就会长!”我固执的说。
“不一定?那几年是谁满手冻疮写不了字,冬天里所有的课业都找我代劳的?你的记性真是好!”
行云走到我面前,抓过我被梅继尧握住的手,对梅继尧笑笑说:
“原来是这样。师兄,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她冻着的。”说罢,他暖暖的大手把我另一只手也捉起,放到自己的面前呵着气揉着,一边宠溺地看着我说:
“还冷吗?怎么不早告诉我?!”
众目睽睽之下,我忽然感到无比的尴尬,梅继尧喜怒不定的脸上浮现一丝讽刺的笑意,然而眸子里的光芒更加冷冽,就像初春的太阳照上雪峰融化的第一滴雪水一样,温度极低。他冷哼一声,说: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以为自己能看清楚吗?自以为聪明,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笨丫头!”
抛下这句话,他也不看众人,独自走了。
“小乔,你觉不觉得继尧哥哥近来有些不正常?”大乔看着梅继尧的背影说。
“好像总爱说些深奥难懂的话。”王德接过话说。
“那我们还打不打雪仗?”阿松问。
“你真是个呆子,还敢打?师兄刚才已经翻脸了,你的策论考试还要去请教他的!”王丛给了阿松一个栗凿。
“好了,都是我不好。我让我娘做煎糕给大家吃好不好?”
结果,预计中一场轰轰烈烈的雪仗和平演变成一次意外的聚餐。
过年的时候,行云没有回家,大年夜我把一个红色的小钱袋放在他手里,他不解地看看我,我笑着说:
“这是你今年的压岁钱。不要随便花掉哦!”
他失笑,“好像我比你大三岁!”
我把他带到大柳树下,从里屋拿出两个罐子,还有纸和笔。他奇怪地问:
“这是做什么?”
“我们把不开心的事写出来,把我们的愿望也写出来,埋在这个罐子里,一年后再挖出来交换着看看那些烦人的事是否已经了了,愿望是否已经实现,好不好?”
他想了想,也欣然道:“好。”
于是我们各自写好了纸条埋了罐子,行云离开时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说:
“一年,我们约定了。夏晴深,你不要忘了,也不要违约。”
我站在风荷院的门口一直看着他颀长的身影消失不见,心头隐隐约约有一丝甜甜的憧憬。
那时的我,懵懵懂懂,不知道是憧憬那样的一个男子还是憧憬一份美好的感情,也不知道越是美好的东西往往越经受不住考验而易碎。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盛夏又来了。
我以为今年十五岁的生辰会过得比去年好,谁知道就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一件意外。
大小乔说要带我到后山的玄碧湖去游湖,玄碧湖面积极大,天然而成清澈无比,我听了很是动心,可是一想起神算沈培方说过的话我就不敢去了,去年的一幕还历历在目,我极怕事件重演,于是说:
“不了,你们去游船,我在岸边看着就好;游完船后我们就下山玩好吗?”
“我在岸边陪你?”行云问。
“不用了,你跟他们去就好。”
于是,我一个人坐在岸边,看着他们的船渐行渐远。等了一会儿他们还没回来,我就站起来沿着湖岸四处走走,走近黄杨树林前忽然看见湖面有一个身影如蜻蜓点水般在上面行走,我吓了一跳,人没看清,那件衣服我却是认得的,我大声喊了他一声:
“梅继尧,你是人是鬼?”
梅继尧远远地看见我,仿佛也吃了一惊,脚下一顿,忽然整个人就落进了水里,顷刻间水花四溅。我呆呆地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湖面,而涟漪过尽梅继尧还是没有露出水面……我不是应该高兴的吗?我做梦都想着让不熟水性的他也溺一回水,让自己也取笑他一番……我一下子急了,快步走到水边大叫:
“梅继尧,你在哪里?快出来,别吓人了!”
半晌没有动静,顾不得衣裙被浸湿,我走进水里两步,又喊:
“梅继尧,师兄,你不要怕,我去马上找人来救你!”我想着行云他们都差不多要回来了,刚想转身时,面前平静如镜的水面忽然一声闷响一人破水而出,顿时碎琼乱玉般的水花扑面而至溅了我一身,梅继尧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我面前爽朗地笑着,笑声没有任何杂质清澈纯然得如这山间的露水溪涧的清流。
“你——这是怎么回事?”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看着我,好笑地问:
“你是在担心我?告诉我,有多担心?”
忽然他的目光停顿在我身上,我低头一看,天哪,刚才的水花把我的衣裙全打湿了,薄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露出玲珑浮凸的身段,我惊呼一声双手紧抱胸前,一边恨声说:
“不许看,你这个大色狼!转过脸去!”
梅继尧倒是马上就转过脸去不再看我了。
我转身准备上岸,谁知道脚下踩到一块松松的石头,脚一歪,整个人一下子扑倒在水里,狼狈不堪。
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从水里抱了起来,梅继尧皱着眉头问:
“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脸色发白,气得连声音都发抖了,这个人简直就是我的克星,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我都特别的倒霉!我冷声说:
“放开我。”
梅继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沉默地抱着我走上了岸边。就在这时,我听见王丛他们喊我的声音:
“蜻蜓儿,蜻蜓儿——”
“我不要见到他们。”我心慌意乱地说,我不想再尴尬一次。梅继尧于是抱着我飞身进了黄杨树林。
一放下我,他就把自己的长衫脱下来。
“你想干什么?!”我敏感地问。
他把长衫挂在两棵树之间,隔开了他自己和我。然后他说:
“等我一下。”不多久他就回来了,隔着长衫把一个小包袱扔给我。
“这是我带来的练功用的替换衣服,你把它换了。” 我接住包袱,他又说:
“我不是第一次抱你。晴儿,从你三岁起我抱过你多少回了?每次抱你都当你是一个小女孩,这一次也不例外。所以,你不要总是耿耿于怀,想到男女之大防上面去了……如果你想不开,想让我负责任的话……”
“放心,不会让你负责任的!不过就是抱了一下而已。”我小声嘀咕着说:
“你以为我是那些贞洁保守到神经质的女子?我才不会呢……”
“什么是神经质?”他不解地问。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因为这时候的我,要放声大哭了。
怎么会倒霉成这个样子的?我看着脱下的衣裙上殷红的一片,懊恼地几乎想要撞树而死,我这一辈子的人生第一次来癸水居然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环境当中,叫我情何以堪?
“晴儿?”一衫之隔的他见我良久不说话忍不住叫我了。
“你走吧,我自己回去就好。”我说这话时已带了哭腔,梅继尧一听,沉着地问:
“你确定你没事,真的自己回去就好?”
“是的,你走吧。我自己回去就好。”话刚说完,我忽而就打了一个喷嚏。梅继尧离去的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四周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我忍不住哭了,真是冷心肠的人,把我连累成这样说走就走,从这里到书院有长长的一段路,恐怕回到家时所有的人都看到我的笑话了……
两树之间挂着的衣衫忽然被扯落,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玩世不恭的神色和戏谑的笑容,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尽是心疼和无奈,他大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绵长的叹了一声,这一声是如此的熟悉可我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听到过。
“傻丫头,长大成人而已,这有什么好哭的?很难受吗?”
“都是你害的!”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别过头不去看他。
他把弄脏的衣物放在包袱里交给我,然后一把横着抱起我,我大惊道:
“你想干什么?”
“送你回去!”
“别人会看见的!”
“我就说你受伤了!”
“会弄脏你的!再说……”
“反正,今天又不是第一次抱你了,觉得吃了亏就告诉我,我会负责。”
幸好天色已经昏暗,他抱着我走进风荷院时也没有什么人看见,只是把我娘吓了一跳,以为我哪里受到了严重伤害,进了里屋梅继尧放下我之前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师妹,以后对我好一点,听我的话多一点,可能我一高兴就把今天的事忘了,嗯?”
“梅继尧!你要挟我?”我恨得牙痒痒的,刚才还感激他也算是个谦谦君子,谁知道没一阵子狐狸的尾巴就露出来了!
他嘴角一扬,对着我可恶一笑,“不是要挟,是要求……”
我把手中的包袱朝他摔去,他一下躲过,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里竟有殷红点点,我的血似乎一下子涌上头脑,满脸通红,几乎是哭着说:
“你走,我不要见到你……”
结果,一连好几天除了上学,我都躲了起来。阿松总问我那天我到哪里去了让他们找了好久,我推说身体不舒服回去了。行云脸色却怪怪的,但是我情绪很低落,也没有说什么。
行云送我的紫水晶发串不见了,我想着应该就是那天丢了的,一连几天有时间就跑到那黄杨树林去找,可是它却像平白消失了一般。我沮丧地走出树林,没想到梅继尧就站在树林前的那一大片空地上。
“师兄可看见我那束发的紫晶串?”
梅继尧摇摇头,磊落风流身长玉立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有想象中的尴尬,然而我也无半点心绪去招惹他,自顾自的向书院走去。
过了两天,我坐在院子老柳树下发呆时,梅继尧径直走了进来,一个招呼也不打,在我面前扔下一个小布袋子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打开一看,的的确确是我那紫晶串,却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妥;不过能找回来就好,我心里舒了一口气,不再想太多了。
“行云,明天下午我们去后山放风筝好吗?我做了一个好大的蝴蝶风筝。”第二天中午下学的时候,我挨过行云的桌子小声说。
行云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发上的紫晶串,又看着我微微一笑,眼神不明意味地闪过一丝讥诮,可消失得太快了,快得让我反应不过来。
“明天下午我有事,如果你愿意等我,我会来。”他说。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结果,第二天下午,我在后山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行云。大乔小乔却来了。小乔吵着要放风筝,她做了个燕子风筝,要和我的风筝比一比。我无奈,只好开始放风筝了。
风很大,却不太猛,本来就是放风筝的好天气,我的蝴蝶风筝是我做好后精心上色的,用了明黄丹朱靛青等多种颜色,即使飞了很高,还是可以看见栩栩如生的一抹色彩在天空任意翱翔。
我看看不远处的小乔,她也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风筝,那燕子飞得太高,只剩一个黑点了,她兴奋不已的大叫说:
“蜻蜓儿,我的飞得比你高啊!”
“是吗?”我看向她,嘴角的微笑顿时变成了惊恐,“小乔,小心!”我把手中的线轴抛落在地向她冲过去,她的脚已经踩在了山崖边,整个人惊叫一声就要向下滑,我明明可以抓住她的手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腕时脚下细碎的沙石直往下掉,于是连带我自己也滑下了山崖。
我拼命抓住一块微微凸出的山石,才没有继续往下掉;扭头看看小乔,小乔抓住了一根黑褐色的树藤,也在死死地支撑着。大乔冲到山崖边面如死灰地看着我们两个,大声地对我们说:
“你们要撑住,我找人来救你们!”
一会儿,我死死别住的那块石头开始有点松动了,看看小乔,她大概是已经筋疲力尽了,人已经顺着树藤下滑了不少。正在此时,小乔眼睛里忽然燃起一丝光亮,她大声的说:
“继尧哥哥,救我!我快要掉下去了!”
我艰难地抬起头一看,果然,大乔把梅继尧找来了,他铁青着一张脸看着我,我忽然想起了以前常常用来开玩笑的一个选择:
如果你妈和你老婆不会游泳却同时掉进海里你会先救谁?
可是,我和小乔对他而言,应该不算是两难选择吧。
“继尧哥哥,我很难受……”小乔几乎要哭出来了。
手里的石头继续松了松,我的手已经渗出了鲜血,我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吧。在这之前,我还是清楚地看到那个白影落在了树藤那边的山崖,心里没来由的一痛,我告诉自己,理智上承认小乔比我娇弱年纪比我小应该先救她;但是情感上我却觉得属于女人的自尊心受损了,一定是这样,所以心里才不舒服……
石头终于松脱,我下坠的时候依稀听到什么声音在悲怆地叫喊着,是风的声音吧……忽然被什么挡了一下,然后我整个人就摔在地上,以为这一回不死也要粉身碎骨了,岂料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好端端的,除了刚才被山石划伤了手臂流了一袖子的血之外也没什么地方伤到了。
看看身下,自己居然身在一大块繁繁密密的浓绿如墨玉的草地上,抬头看看面前有棵参天大树,刚刚应该是它救了我一命吧。我艰难地站起来,手臂痛得想要断掉一般,抬头看看山崖,陡峭之极,恐怕没办法爬上去了。我茫无头绪的走着,忽然听到了瀑布的声音,心里一喜,从这个方向一直往上走应该可以走回后山。
不知走了多久,天都已经黑了,我的双腿走得几乎要麻了,有几次我几乎就要哭出来,终于走上了后山玄碧湖边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喊:
“师兄,你看,是蜻蜓儿,她没事,你不用担心了!”是阿松,他手里的火把耀花了我的眼睛,我踉跄两步走过去,迎面一个人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说:
“你还好?伤到哪里了?”梅继尧看到我满是血的衣袖时,嘴角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用力拉回自己的袖子,冷冷地看着他说:
“担心我?不必了,我还死不了!”
他一下子僵住在那里,火光映得他脸上的表情明灭不定,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阿松跑过来说:
“蜻蜓儿,我扶你吧,你的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刚才我不需要帮忙,现在更不需要了!”
我回到书院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阿松说:
“行云呢?下午他说要来的……”
阿松挠挠头,有些难过地说:
“蜻蜓儿,行云走了,他的家人来带走他的,说是家中有事……”
我的头脑轰然作响,我跌跌撞撞地跑到行云住的东厢,不顾一切地推开他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扶风书院,床上的被铺,桌上的茶具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以那样的姿态呆在这个房间里,那个忧郁孤单的背影就这样消失了吗?
风吹皱一池春水,风不变,水亦不变,瞬间即复平静。乱的却是人的心。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那一天他象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我不想给他什么,只想让他站到阳光下,不要让自己的影子总是那么孤清。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穿一裘蓝衫是如此的好看,眉头无意间轻皱,眼眸幽深如海,自以为无人能懂,却不知心事已经写满了一脸……
年少容易轻别离,不知以后回首往事,行云,你可会有悔意?
我静静地站在房内,眼泪不设防地流了一脸。
第九章 渐行渐远渐无情
深秋时节,枫红如火。“蜻蜓儿!”阿松喘着气跑过来拍着我的门,我开了门,不满的瞪着他说:
“不是说好了在书院门口等吗?”已经约好了和他们一道下山赶集上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卖,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呢!
“去……去不成了。豫南城守备孟大人来了,正在议事厅向夏院士求亲……”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求亲?求亲!”我一下子反应过来,用力摇晃着阿松的肩膀问:“替谁求的亲?我爹答应了吗?”
“豫南城守备孟大人的儿子孟如敏,十八岁,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我放开阿松,撒开脚步就向议事厅奔去。远远看见夏泓爹爹正在送一位身穿锦缎长袍头戴高山冠身材高大粗实的中年男子向书院门口走去,我停住脚步,心里一阵冷似一阵。
决定了吗?一件人生大事就由两个谈笑风生的家长简单谈话就决定了吗?如果我没有那些记忆,没有那样的思想,或许我会像个温顺的古代女子一样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
“晴儿?”爹爹走到我身旁,慈爱地对我笑笑,说:
“你知道了?我们的晴儿还真是已经长大了。”
我拉住他的手臂,“爹爹,女儿还小,你不要急着把我送走。”
“已经十五了,及笄了,爹爹不能误你终身。”他一路和我走回风荷院。
我心里哀叹一声,十五岁,还没发育完全呢!
“爹爹,女儿的婚事要自己做主。”
他在堂上坐下来,丝毫不意外地看我一眼,淡淡地说:
“哦,你要如何做主?”
“我不要盲婚哑嫁。人都没见过,谁知道会不会缺胳膊少腿的,或是有心理障碍的!不认识的人不喜欢的人我统统不嫁!”
“那到现在为止,你认识的男子有多少呢?在其中,你看得上父母又看得上的又有多少?”
我一时语塞,如果现在真要找个认识的人来嫁,那真不知道要嫁谁。我咬咬牙说:
“没有的话,我就等,总是会有的!”
夏泓叹息一声,“晴儿,你要等到哪一天?恐怕等不到,也恐怕等到合适的人时已经过了合适的时候了……父母总有一天老了,就操不起这份心了,爹娘再好,也不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这番话听得我的鼻子酸酸的,娘掀起布帘走进来,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说:“蜻蜓儿,别难过,真不愿意就在爹娘身边多呆两年好了。”
“孟大人的令郎我见过,人是不错的……只是,你的性子太散漫,玩心太重,只怕以后不能孝事翁姑。”
“是啊,是啊。”我连声说,“爹爹你就推了这桩婚事吧,我不合适。”
“我是帮你推了,但理由是我已经把你许了人家了。”爹爹微笑着说,“真能管住你又会对你好的人,我看就只有他了。”
这笑容让我无端地寒心,我问:“有这样的人吗?是谁?”
“梅继尧,你师兄。我要把你许配给他。”
那一瞬,天崩了,地裂了。不然我的脸色不会如许苍白,我的手不会因为想起这个人而愤怒得有些颤抖,我从牙关里蹦出一句话来:
“爹,为什么是师兄?他不见得愿意娶你的女儿。”
“晴儿,继尧将会是扶风书院百年来最杰出的院士。”爹爹不无骄傲地说,又对着娘亲会心一笑说:
“我的弟子,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难道还不清楚?”
娘轻拍着我的手抚慰地笑着说:“傻丫头,如果不是你,继尧他早就……”
爹爹轻咳一声,娘把那半句话吞了回去。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愿意听,我咬着唇说:
“爹,我不想嫁……”
“可是这样的话孟家的婚事就无法推脱了。”爹爹的这一招真狠那。
我点点头,苍白无力地笑了笑,虚弱地说:
“好,我嫁给师兄。只要他愿意娶,我就愿意嫁。”
自从后山坠崖事件过后,我就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想不到,竟然要和他做夫妻!
他不是不好,只是我们的心各不相属,成了亲也只是平添一对怨偶。
我回到房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包袱。胡乱塞了几件贴身衣物,再把行云送给我的印章和发串用小袋子装好。然后分别找到阿松、王丛王德、大小乔借银子,最后加起来大概有十多两银子。尤为关键的是讹了阿松两套衣服。最后我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
爹、娘:
晴儿走了,爹娘莫要生气伤了身子,一年半载后爹娘气消了晴儿自回来领罪认错。娘身体不好,容易咳嗽,晴儿已留了方子在阿松处,爹要好生照料自己,保重身体。
不肖女晴儿叩上
第二封——
继尧师兄: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也许与师兄修了数百年能得以相识,可是缘仅至此,未曾修得千年之果。料想师兄亦不乏红颜相伴,小妹晴深当是放心地送上退婚书一份,不愿以一己之私妨碍师兄的大好姻缘。
夏晴深 顿首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我已经身在渡头了。青林山落在我身后的远方,我回头遥望,熹微的晨曦之中,青山秀水怀抱中的扶风书院已经无法看见,那一处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此时此地一别,也不知何日重见。
不知我娘遍寻不到我的踪迹时会是如何的伤心,我心里一酸,眼泪就要掉下。看着面前烟波茫茫的江面,我的心头比之更为茫然,渡头的艄公吆喝一声,船就要开了,我小心地上了船坐在船头上,回望着离我越来越远的故乡,泪水终于忍不住跌落襟前。
我们前世曾经是什麽
你若曾是江南采莲的女子
我必是你皓腕下错过的那朵
你若曾是逃学的顽童
我必是从你袋中掉下的那颗崭新的弹珠
在路旁的草丛中
目送你毫不知情地远去
你若曾是面壁的高僧
我必是殿前的那一柱香
焚烧著 陪伴过你一段静默的时光
因此 今生相逢
总觉得有些前缘未尽 却又很恍忽
无法仔细地去分辨
无法一一地向你说出
第二卷 花开自有时
第十章 风来吹叶动一年后,徽州歧安城醒春堂。
“庆庭,让你到仓库里拿袋子黄连怎么去了那么久?又偷懒了不成?”孙掌柜的嗓门是出了名的大,他一喊整个醒春堂的伙计都听到了,东阳连忙走到后门处接应我,看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他笑笑说:
“庆庭,我来就好。”说罢他拉过我手中的麻布袋子,轻轻一扛,整袋黄连就稳稳地扛上了肩头。
我心里默叹一声,男人和女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回到药堂,孙掌柜又指着我说:
“看看你,都是男人,人家东阳就是会干活!”
“掌柜的,我不满十六,是童工啊!怎能和人家东阳比!”我甩甩酸痛不已的手臂,不满地抗议道。
“童工?我买下你可是用了成人的价钱!再说了,品花楼的那些女子来找你诊症时怎么不见你说自己是童工了?”此话一出,旁边的伙计全都哄一声笑了。
我无从辩解,只得红着一张脸,到后堂去收拾药材去了。
我果然是不能碰水的。一年前撑船渡我过江的那个艄公竟然是一个水贼,把船驶到江流中心时抢了我的包袱还把我推到水中,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被人救起侥幸逃过一劫。然而身无长物孤身流浪在外,终于由于涉世未深被人贩子卖了,途中想办法逃了出来却在醒春堂的门口被捉。
当我破口大骂诅咒人贩子会被砒霜毒死被雷劈死被狗咬死时,药堂里孙掌柜可能不堪噪音扰耳就用十三两银子把我买下,于是,我就成了醒春堂里的一名伙计,偶尔也断断症抓抓药。
我真正出名,源于为品花楼里的封三娘治好了脸上的黄褐斑。
封三娘曾是品花楼的头牌,可是后来脸上长了斑,以色事人的职业连色都没有了自然要遭淘汰。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还真是吓了一跳,二十来岁的姑娘脸色枯黄,双目无神。
“你不用给我看症,我没有诊金付你。”她说。
“看得好就随便给一点,看不好你可以完全不给。”我在醒春堂里闲来无事,不知是她的脸让我起了怜悯之心还是过分无聊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我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那你能找到青瓜、鸡蛋、蜂蜜、面粉这类东西吗?”
她点点头,怀疑地看着我。
三天之后,她再来醒春堂时,在我面前放下了一大锭银子,我说:
“你这是干什么?”
“我的脸好了很多,小大夫,你能把我的脸全治好,这银子就是你的。”
“你哪来的银子?”
“借的。”
我把银子推到她面前,“那我又把这银子借给你。我开药,你要按时吃,不管外服内服都要照我的话去做,行吗?”
一个月后,她脸上的斑好得差不多了,吃了些补血的药后连脸色也变得红润。她盈盈地对我行了一礼,说:
“无言感激,庆庭大夫,半个月后的花魁甄选我终于能参加了。你以后到品花楼来,我定当好生酬谢。”
我被那后半句话吓了一跳,连声说不用客气。封三娘临走时妖娆无限地看我一眼,看得我有点毛骨悚然,后来照了多次镜子之后,再三肯定自己作女子时不够温柔可人,当男子亦无潇洒风流之态,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当我的庆庭大夫。
结果第二天醒春堂大门一开,不知是品花楼还是什么倚红阁的姑娘们竟然一窝蜂地跑来让我给她们开美容方子,孙掌柜在她们走后气愤地大声说:
“庆庭,看看你招惹了什么客人上门了?我们醒春堂的名声都要变臭了!”
“掌柜的稍安勿躁。其实这些姑娘们跟码头上干苦力活的搬运工人有何区别?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银子,我们打开门做生意何苦歧视她们?如果真的是盛世太平人人安居乐业,有哪些女子愿意过这种生活?掌柜的能怜悯一个落魄的庆庭,为何就不能怜悯这些沦落的姑娘呢?”
孙掌柜哑口无言,悻悻的离开了。旁边的东阳看着我,温厚地笑了。
过了两天,孙掌柜干脆在药堂侧门处放了一张桌子,让我隔天就在那里候诊。就这样,我和品花楼的姑娘打得火热熟络不已,她们甚至常常让我到品花楼出诊。
这样的生活其实还痛苦一些,因为整天会遇到那些姑娘的骚扰挑逗,后来没办法了,我只好声称自己先天在那方面就有缺陷,不能人道,无药可医,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如何因此而遭人抛弃的辛酸史,惹得听的姑娘们都掬了一把同情泪。
为了避免女子身份被发现,我还想尽办法在所有裤子的那个位置缝上一个小袋子,用几层竹笙包着小小的红薯干,每次到青楼出诊都会塞上这么一团。幸好,有几回品花楼里的小谢姑娘悄悄把手往我那里一伸,我想吃人似的看着她,她吃吃一笑说:
“庆大夫,谁叫你俏得像个姑娘似的?来品花楼这么久也没亲近过谁!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叹了口气说,“不是告诉过你们,我先天……”
小谢温柔得象一抹夜来香一样靠在我身上,眼波如水情深款款地看着我说:
“庆大夫,其实我不介意,要不,我晚上陪陪你,当作诊金?”
我捏起她的下巴哈哈大笑,然后抓过药箱,落荒而逃。
孙掌柜一连两天嗓子都不舒服,骂人的声音也小了很多,整个醒春堂忽然变得安静。最近来看外感发热的百姓很多,大家都忙不过来了,我这个专看妇科的大夫有时也要帮忙诊症。孙掌柜看见我连蒙白布,问:
“庆庭,你装神扮鬼的,把病人都吓跑了!赶快摘下来!”
“掌柜的,这叫口罩,我可不想像你一样被传染了。”我顺手从衣服的布袋子里拿出一颗我自制的清音丸递给他,“试试看,对嗓子好。”
掌柜的半信半疑地拿过药丸,“这是什么?”
“这叫清音丸,家传秘方。”刚说完,东阳就在那边喊我过去,我走过去一看,是品花楼的丫头紫眉。
“庆大夫,我们姑娘让你下午出诊,这是诊金。”紫眉把银子放我手里,我沉吟一下,问道:
“你家姑娘的脸可是大好了?”
“好了,完全看不到斑点,比以前还要白滑呢!”说完她稍稍欠身就走了。
这次轮到我发愁了,脸都已经好了,还找我干什么?
走进品花楼翠微阁封三娘的闺房,封三娘正坐在妆镜前梳着她那浓密的黑发,从镜子里看见我来了,她微微侧身欣悦地看向我,眼波盈盈尽是笑意,那身鹅黄绉纱衣裙合身的裁剪把她姣好的身段尽显无遗。
我暗叹一句,青楼果然是销魂窝,销金窝,销……
“你来了?”她的声音缠缠绵绵地萦绕上来,我放下药箱往旁边的贵妃榻上一趟,悠游自得地说:
“说吧,哪儿不舒服?我看你是心里不舒服吧!”
“庆大夫真聪明!”她小步走过来坐在贵妃榻旁的小凳上,把头依偎在我身边,说:
“我要包起你,包起十五天,你开个价吧!”
我仿似听到了前所未有的笑话,大笑了一阵子然后说:
“你确定你包得起?想当花魁也用不着出这招吧!相貌本是天成,就算我开再多的美容方子也没有办法把东施变成西施,你又是何苦?”
她嗔怨地看我一眼,说:
“容貌是其次,我只是不想你把信心给了她们。”
我一愣,封三娘原来还不是个花瓶,我想了想说:
“看在你的这点聪明份上,我就帮帮你好了。不过,你不要包我,小谢她们知道了还不把我吃掉?”
“真的?”水样美人兴奋地看着我,猝不及防地在我脸上留下一个香吻。
“你干什么?!”我大惊失色,用手捂着脸,封三娘咯咯地笑着说:
“这是除诊金之外赠送的,怎么样,我待你还不错吧!”
是我遭人非礼了,大色女!我心里狠狠地问候了她好多次,然后说:
“我是对你最好最干净的恩客了,那么喜欢我,不如从良嫁给我?”
“好啊。”她眼里波光流转,轻轻抓住我的衣襟,俏脸向我靠近,说:
“那么,你今晚就不要走了,好不好?” 眼看她红艳艳的唇就要碰上来,这疯女人!我一把推开她,她却笑着追上来,迫于无奈我向着门口夺路而逃,封三娘在我身后大声笑着说:
“庆庭,那天想要我了,就告诉我一声,我从良嫁你为妻!”
正当我回头看看而庆幸她没有追上来时,在楼道上冷不防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我连声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完想走,却被那人一把拉住,一阵酒气冲过来,我皱眉看着他。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穿褐色锦缎面目粗犷的人,一双带着红丝的眼睛盯住我大声的说了一句:
“女人,你是个女人!”他回头对他身后的那个人说:
“承中兄,品花楼的姑娘女扮男装很别致吧?!”
我惊骇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用力挣扎着大声说:
“你误会了,我不是女的,我是大夫!你放开我,神经病!”
小谢她们闻声而至,小谢看看我着急的样子不由得笑了,正色对那人说:
“这位客人你认错了,他是我们这里的大夫,还是封三娘的恩客,怎么会是女子呢?”
“罗平,放开他。”身后的那人说。
“不,承中兄,她是女的,我不会看错,我就要她,别的姑娘都不要!”
我的脸都白了,不会吧?我伪装得这么好居然叫一个醉汉看出来了?!
“罗平,别胡闹。”那穿着月白锦缎发束金冠腰配墨玉环的公子上前,手中纸扇在他手上轻轻一敲,我的手一震,他已经松开我了。我迅速后退两步,警戒的看着那人,那公子说:
“刚才多有得罪,请见谅。罗平,我们走。”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走下楼梯,他忽然回过头来看我,五官深刻,眉浓如墨,眼如鹰隼仿似在看着猎物一般精绝,那目光带着怀疑和质问,神色太过于尖锐锋利,让我心头无端一冷。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这次惹到是非了,而且会很麻烦。
封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庆庭,你知道他是谁吗?”她掀起帘子走出来看着那人走出品花楼,说:
“他叫司马承中,京城人士。与他同来的是歧安城长史大人的公子。”
我舒了一口气,说:
“不过是长史而已,还不是州太守呢!”
小谢接口说:“庆大夫,‘司马’可是国姓啊。”
我心下一惊,皇族中人?不过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说:
“他该不会有分桃断袖之僻好吧?如果是的话,今晚我就回去收拾包袱了!”
她们大笑,小谢说:
“你胆子真小,罗平公子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比你正常多了!”
我再无心绪与她们纠缠下去,匆匆道了声别拎起药箱急急脚就走了。
第十一章 相与笑春风
回到醒春堂,孙掌柜马上就拉住我问清音丸的方子,我一听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清晰不再沙哑,于是笑着说:“掌柜的,我这里还剩两丸,都给你了吧。”说着把布袋子中的两颗药丸递给他,他连忙摆手,说:
“庆庭,这药丸是怎么制的?还有你这方子中下了什么,疗效好像比一般的外感药要好?”
“说了是秘方了!当然不能说。”我放好药丸就要走,孙掌柜拦住我,笑嘻嘻地说:
“庆庭,我们谈个生意吧!”
就这样,我做成了第一桩生意,用他的药材制清音丸,利润三七分账,当然我只取三成,同时讹了他送我一坐骑。别误会,不是马,本人挺害怕那些庞然大物的,只是一头驴。自此以后,歧安城的街头巷尾都可以看到我坐在小毛上优哉游哉的身影,小毛是驴的名字。
品花楼的姑娘都嘲笑我胸无大志,我反倒觉得这样挺好的,我对她们说:
“骑驴比骑马好。第一,不会妨碍交通,或对百姓造成伤亡事故;第二,驴命贱,贱生贱养,病了看大夫抓药也不费多少银子;第三,像我这样潇洒不群的人坐上一匹马那还得了,全歧安城的姑娘都要伤心了,大家知道,我这样的身子……”
小谢她们都笑翻了,我走进翠微阁,封三娘正对着自己的瑶琴发愁,我取过琴轻拨一下,铮然成韵。琴是好琴,就不知弹琴的人用如何的心绪如何的技艺来弹。
我坐下来,拨了两三下弦,调好韵,定下心神,手指轻捻,琴音便如流泉般飞泻之间,时而如盛夏暖风吹动圆荷碧盘般轻细,时而又如黄莺乍惊出谷婉转动人。我的指法已经有点生疏,但是这曲《莺啼序》是以前练习过无数遍的,手指一翻一挑,最后一个音符弹出如水露滑落无声,如日暮倦鸟归林,一片沉寂。
封三娘惊讶地看着我,“你的琴音……”话没说完,只听得帘外传来一阵掌声,一个厚重有力的声音说道:
“封三娘琴音果为歧安一绝,不知本公子此刻是否有幸能与三娘把盏谈欢共论琴音韵律?”
封三娘脸色大变,我的脸色当然也好不到那里去,连忙对她摇头摆手,她向帘外喊道:
“谢司马公子谬赞,无奈三娘此时衣妆凌乱,无甚心绪待客,刚才一曲只是随意弹来,信手之作,公子无需放在心上。”
司马承中哈哈一笑,亦不气恼,只是说:“好,三娘让本公子等,本公子岂有不等之理?明晚花魁宴上希望能再听到三娘精彩的琴技,告辞了!”
我和封三娘对视一眼,同时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现在怎么办?我的琴弹得再好,也没到那样的境界。庆庭,这回你真是帮倒忙了!”
我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只好恶补了!”
“音乐是天地间最动人的旋律,心怀天地万物,心胸广阔的人弹奏出来的琴音自然有天地的和谐之韵。一花一叶总关情,水流有声,花开有声,人沉默时亦有心声……”
“花开怎么会有声音?人不说话又怎么会有声音?”她问。
我大为头痛,她又说:
“我自三岁起就在品花楼中长大,你说的那些,很美,可是我的世界里没有。有的只是你侬我侬的风情,迎来送往的厚颜,心声?从没听过。”
我愣住,原来问题不在她身上,而在我身上。
“那我教你弹一首新的曲子,其他人都没有听过的,好不好?”
我想了想,弹了一首《发如雪》,这可是上辈子某名歌星红透半边天的力作。封三娘双手托腮用神的看着我,弹完后,她还怔怔地看着我,叹了一声:
“庆庭,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嘻嘻一笑,“茫茫人海中的一个苦命小大夫,流落至此,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到处能安即是家。”
封三娘收起严肃的表情,笑着捏了一下我的脸,“故作神秘!”
教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华灯初上,封三娘基本上已经熟悉了乐谱。我拿起药箱拍拍屁股要走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一片哗然,楼道上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都是下楼的,接着便一片寂静。
我好奇地拎着药箱奔下楼去,大堂里里外外围了几重人,我拉拉一个丫鬟的手问: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热闹,是天上掉金子还是黑社会仇杀?”
那个丫鬟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别吵!”
我只好施展我善于挤和钻的高超本事了,我在人缝中钻进去,终于从外三层挤到最里层,那一瞬间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惊为天人”了,也明白到整个品花楼为何鸦雀无声。
正中的圆桌上坐着一人,面如冠玉发黑如漆,长眉斜飞入鬓,凤目狭长半眯,嘴唇却细薄秀气,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身穿黑色莨绸暗花长袍,衣领袖口全用银丝线绣边腰间缠一银色锦带,系一羊脂白玉佩,佩下一个做工精巧的银灰色如意结,贵气雍容之极,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柔之美,更有男子的风流气度。
我和其他人一样,呆住了。在古代,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比李俊基还要美丽如画的男子,这整个品花楼中,不要说男子,就连女子也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人。
他的身旁站立着一个脸容清秀却一副聪明伶俐相的童子,他不说话,童子却先开口了。
“我家公子从天都峰一直到歧安马不停蹄地赶路,谁知经过贵宝地时贵楼侧门跑出来一头疯驴,惊扰了公子的马,挫伤了前蹄无法赶路,特来贵楼讨个说法。”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说谁家的驴如此的精明居然看中了这美丽公子的马?!我也想说那头驴肯定是一头色驴,那童子又说话了:
“不知道那头驴的主人可在?”
“我们这里没人骑驴。”老鸨拨开众人走了进来,笑眯眯地说:
“公子远来是客,可要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走?”
童子却根本不看她,板起一张脸说道:
“那头黄色小毛驴的主人可在?”
黄色小毛驴?那不是我的小毛吗?我这是才惊觉原来肇事者竟然是我的小毛,受害者讨说法来了!
我颤巍巍地举起手来,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说:
“这位公子,那毛驴脖子上可是有一个铜铃?”
那童子盯着我,说:“是你的?”
“正是,在下管教无方,笨驴冲撞了公子的马,在下愿承担贵马的医药诊费。”
那坐着不说话的人半眯着的眼睛忽然张开,霎那间光华大盛,一堂之上的耀眼灯火也比下去了。那眼光灼灼地看向我,我吓了一跳,不过就是伤了马蹄,用得着如此介意吗?
“你赔得起吗?我家公子的马是天山雪骥!”
此语一出,众人哗然,纷纷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天山雪骥,传说中来自北方的神马?我的小毛驴竟然伤了神马?是啊,我拿什么来赔……我沮丧地看着那小童,小童却冷冷地看着我,说:
“不过你可能连天山雪骥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竹生!”他皱皱眉,“话说得有点过了!”声音圆润带着男子特有的磁性,我心里无端一动,仿佛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可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我是大夫,我愿意治好你的马。”
“哦?”眼帘一动,他的目光已经把我周身扫视一遍,“那你就试试看好了。不过,我现在倦了,饿了,你先来解决这两个问题吧。”
谁说美男不可以是无赖来的?我也倦了,饿了,可谁来解决我的问题?品花楼的几重人群终于散去,可是转眼间那些美若春花朝霞的女子又装扮一新花枝招展地下楼来围在那张圆桌旁,我第一次在品花楼开了一桌菜,第一次吃饭时被那些美艳的姐妹们肆意拿捏,虽然她们的眼睛都不在我身上,而且我早已言明除了饭菜钱和租用房间的钱会付之外其余一文不给,她们还是心甘情愿地贴过来……
玉碗,银筷,琉璃杯盏,叫竹生的小童正殷勤地为他布菜。
身后有人在纷纷议论他的贵气他的来历,竹生瞥了那些人一眼,说:
“我家公子来自天都峰天都老人门下,江湖上人称‘无缺公子’。我家公子吃饭时不喜欢别人吵杂打扰。”
此话一出,满场俱寂。
“无缺公子?请问阁下可是姓花?”我放下筷子,想必此时眼神一片狂热,否则那童子不会鄙夷地看着我说:
“我看你才姓花,单名一个‘痴’字。”
我自讨没趣,此时却撞上那公子若有所思的视线,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死了,不能再看了,弄不好落下个心脏病就亏了。
于是我垂下头继续吃饭,一直在想,卖了小毛我的损失会不会减轻一点。
随便塞了两个馒头,我就跑到马棚里去了。果然那里有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而眼睛却乌黑隽亮的马,摸一摸体温果然比常马低一点。
我低头看看它的前蹄,有一道血痕隐没在纯白的毛色里,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它的蹄子一边说:
“说好了,要让大夫给你看看哦,不能没礼貌随便乱踢……”我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镊子,轻轻地往马蹄血痕处显露出来的一点金属光芒处夹去。
马一痛一惊,嘶叫一声蹄子奋力向前一扬,眼看我就要被它踢中心窝,这时候黑影一闪我被一道力量往后牵拉,就这样避开了马蹄的袭击,我抚抚心窝定下神来,才发现一只白皙洁净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自己的肩上,一阵淡淡的水沉香的气息飘过。
我看向他,那裘黑衣在夜风中张扬着自己的华美,他灿若晨星的眼眸带笑看着我,说:
“你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他轻声说,我却觉得话里带着一丝暖意,我嗫嚅着解释说:
“它的前蹄受伤了,好像被什么利器伤到,要把它取出来才行。”
“我的马曾经踢死过许多的好奇者。竹生——”他看向小童,竹生拿出一支竹笛对着马轻吹一下,雪骥仰头轻嘶一声,竟卧下身来前蹄任由竹生握住,竹生转过头对我说:
“还发什么呆,赶快过来呀!”
我连忙走过去,用镊子小心地把嵌入马蹄的那一小片金属取出来,原来是一片菱形的薄如蝉翼的银片,我往伤口处上好药,看看那银片,对他说:
“公子,明日我再来给马上一次药,那我们就两清了。但是这银片好像是暗器一类的东西……”
“哼,如果不是你的驴冲过来,我家的马怎么会避不开这小小暗器?”竹生说。
我心下一顿,看来这两人也是不好惹的主,如此气派为何会和一头驴斤斤计较?想必得罪了什么仇家,被人暗杀不成跑到品花楼来避祸,我正好成了冤大头……当下心里念头一转,说:
“是在下的错。若无旁事,在下想先告退,两位今夜好生歇息。”
“喂,你叫什么名字?”竹生问。
我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在下醒春堂妇科圣手庆庭,专看妇女疑难杂症,两位身体若有不适可来找在下,担保药到病除手到回春。”
竹生气得憋红了脸,而那黑衣公子却只是对我清浅一笑,即使只是浅笑,亦足以颠倒众生,幸好我时刻警戒自己不要沦为花痴,再美的男子再动人的笑容我也告诉自己不要恋栈,转身急急忙忙地拉过我那不争气的小毛,向醒春堂方向走去。
第十二章 天香开茉莉1
花魁大赛当天下午,我躲在醒春堂后院配我的清音丸,东阳走进来对我说:“品花楼的紫眉丫头过来捎一句话给你,说是她小姐封三娘昨夜烫伤手了。”我叹口气,还是不肯放弃我,所以说好事者是一定不能当的,后患无穷啊。只好放下药,拎过我那百宝药箱,往品花楼走去。小毛短期内我是不敢再骑出门了,它怕是吃了什么消化不良上火了才给我招惹了那样的马那样的人。
进了翠微阁,我板着一张脸问封三娘说:
“手呢?敷了药我就走了。”
“你明知道没那么简单。”她一脸忧郁的样子,“不同的人弹奏的琴音不可能一样,谁让我在人前承认了昨天那曲子是我弹的?现今骑虎难下,你让我怎么办好?”
我默不作声,她又说道:
“庆庭,今晚花魁大赛我也不求夺冠,只求圆了昨日的谎……”
我苦笑一声,“圆了昨日的谎,那今日的谎明日又如何圆的了?”
“我就说受伤了,伤愈后大不如前……”
“既已找好理由,何不今日了断?”
“庆庭!”她望着我,泫然欲泣。
我叹口气坐下来,“说吧,想我怎么做?”
品花楼参选花魁的姑娘有四位,除了善歌的封三娘封引玉,还有善舞的谢如卿,善琴的颜花云,和善弄箫的程碧绮,她们都分别住在品花楼二楼的翠微阁、紫烟阁、丹霞阁和凝碧阁,刚好占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舞台就在楼下大堂的中央,在阁中系一红绫中套金环,表演者手拉金环从二楼滑至舞台上表演。封三娘对我说:
“届时你先在阁中奏琴,然后我再到台上表演歌舞,这样可好?”
“也只有如此。”想不到我终究做了一回枪手,不过想想其实也无需介意,游戏人间,人间游戏而已。
“不过,我弹完一曲就走,而且你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此事。”我沉吟一下道。
“好,我在窗上绑一红绫,到时一弹完你就沿着红绫爬下去直接离开可好?”封三娘一颗心放了下来,脸上笑靥如花,我正色道:
“三娘,此事一完结,以后若非诊症……”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多惹事端的。”
楼下的宾客渐多,人声逐渐喧哗以至沸腾,我感叹着古人的夜生活真是烦闷无聊得可以,不过就是一场美其名曰献技的选美大赛而已。这时封三娘把一具古琴放在我面前,说:
“谢如卿快要表演完了,庆庭,我有点紧张。”
“别怕,重要的是过程,好好演好自己就行,能否超越别人有时候不是我们自己决定的。”我握住她的手,宽慰地看着她。
她感激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紫眉丫头已经站到楼道上报幕了。
我稍一定神,手指甫动,轻拢慢捻钩弹挑拨,指下琴音有如一江春水东流之势汩汩涌动奔流而出,这一曲《春江花月夜》音韵流畅大气,花好之夜月圆之天,大江无声东流,微风拂岸,桅樯夜舟,风灯摇曳,水中月影冲淡夜色的深沉,似有潋滟浮光冲荡人的心胸块垒……
一曲既毕,满座无声。
不是吧,如此冷场?我抱歉的看向封三娘,她已经推开阁门,身穿轻盈婀娜的舞衣手执金环如仙子下凡般滑落舞台中央,激起阵阵如雷掌声……
我拿起药箱,手脚麻利地爬上窗户,紧紧抓住那条红绫,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下滑,马上就要落地了,我心中大喜,想着今夜终究是无惊无险真是可喜可贺,谁知忽然有一铜钱落地的声音响起,“嘶”的一声,那红绫硬是无端断裂,我一下子就摔倒了地上,手脚疼得就要断裂一般。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痛苦地爬起来瞪着站在身后的人,说:
“哪里来的小贼敢暗算本大夫?!”
话一说完我就呆住了,竟然是他!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锦缎白袍,以金环束发,穿着随意却自然大方,那张一见难忘的脸在黑夜中更平添了几分暗魅,他好整以暇地对我一笑,说:
“偷偷摸摸地从青楼女子的房间里爬出来,莫不是作了什么亏心事?”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他一拱手,说:“恩客去见相好的就是偷偷摸摸的才有意思嘛!公子,我们已经两清了,在下就不耽搁您了。”不敢惹他,还是赶快离开为妙。说完拍拍衣衫,拿着百宝药箱就要走。
“那房间好像是封三娘的房间,刚才那曲子,是你弹的吧。封三娘的琴,我是听过的……”
我顿住脚步,直直地看着他说:
“说重点,不要拐弯。”已经被看穿了,那只好妥协协商以谋后定了。
“我们不是两清了吗?”他得意地重复我的那句话,那天人为之失色的容颜里竟有一种孩子气的笑意。
“不,现在是我欠你了,说吧,守口如瓶的条件是什么?”
他走到我跟前,俯下头来深深地看着我,一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上,轻声说:
“如此良夜,如此良人,开口闭口说条件,你不觉得忒煞风景?”
我有点招架不住,讷讷地说:“是有点煞风景……”
他大笑,一把拖过我的手说:
“我渴了,带我去喝本城最好的茶!”见我欲挣脱他的手,他俯下头在我耳边吹气如兰,“既然同为男子,何苦忸怩?放心,本公子尚无龙阳之僻。”
就这样,我半是懵然半被胁迫地带着他走到了本城最有名气的酒楼镛铭居。说到钱我还是很理智,点了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这就是最好的茶?”他眼波流转,闻一闻杯子,又放下了。
“是啊。”我拿起杯子毫无仪态地喝了一大口,“齿颊留香,茶味清新。”
他扬扬手,掌柜的满脸堆笑地走过来问:
“客官有何吩咐?”
“一坛上好汾酒。”
我狐疑地看着那坛汾酒,又看看他,他说:
“若你能说出茉莉花茶是本城最好的茶的理由让本公子信服的话,那今晚所发生的事我自当守口如瓶;若不能,不好意思,你就把这坛汾酒喝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又说:
“本公子最不喜欢被人糊弄。”
此刻我多想像那些武林高手一样愤而拍桌,起身而桌塌,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骂:
“老子是工人阶级好不好?!哪来的小资情调!”为了喝一个茶开了一间包厢已经是大大的破费了,还……我叹了一声,对伺候在一边的伙计说:
“给我找一瑶琴来。”
伙计应声而去,不久拿着一具瑶琴放至桌上。他手掌托腮,侧着头看着我,我轻拨了一下琴,说:
“若说中一个理由让你信服的,你自当喝一大杯,如何?”
“好。”他淡淡地说,眸中流光有如玉液琼浆,想要把人醉死。
“从医学的角度来说,茉莉花茶理气解郁,和中辟秽;”我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倒出两大杯汾酒,把其中一杯推至我面前,说:
“凡植物皆可入药,不是穿肠毒药就是救人良药,有何特别?”
我看看面前的高纯度酒精,暗叫一声苦也,伸手颤巍巍地拿过,半杯入喉,半杯入袖。饶是这样,喉咙仍似被刀锋割过一般。放下酒杯我又继续说:
“茉莉虽然普通,然而在盛夏酷暑或是萧索深秋或是雪漫隆冬之际,品一口茉莉香茶仍索得春光秀色,一杯清茶领着春天走遍四季,不亦美哉?天香开茉莉,梵树落菩提——茉莉花有清白雅稚之香,深蕴禅意,不知公子以为然否?”
第十三章 天香开茉莉2
“茉莉虽然普通,然而在盛夏酷暑或是萧索深秋或是雪漫隆冬之际,品一口茉莉香茶仍索得春光秀色,一杯清茶领着春天走遍四季,不亦美哉?天香开茉莉,梵树落菩提——茉莉花有清白雅稚之香,深蕴禅意,不知公子以为然否?”他冷峻的表情开始冰消雪化,拿起面前的汾酒放至唇边,薄唇轻抿,凤目微睁,说:
“虽然牵强,可也不失为之成理。还有吗?”
“盈盈素靥佩青衣,临风和月淡雅怀;离别未肯衔愁赋,多情尽作暗香流。茉莉入诗,丝毫不比芙蕖牡丹逊色,牡丹之艳丽,芙蕖之高洁,茉莉之雅致,各领风骚罢了。富贵人爱赏牡丹,君子爱赏荷,像我此等布衣百姓欲在浊世中寻一性灵上的清流,爱赏茉莉,有何不可?”
“布衣百姓?”他笑得别有深意,“你的学识不亚于太学里的儒生,庆庭,你是想欺人还是欺己?”
他往我的杯子里倒了半杯酒,有往自己的杯里倒了半杯,说:
“这半杯,罚你过于轻视本公子;”他举起自己的杯子,“不过,这个理由,我还可以接受。”
我叫苦不迭,不过就是说错了四个字而已。那半杯酒如喉火辣辣的,我的两颊红云顿现,我继续说:
“茉莉不仅可以入药,入禅,入诗,还可入韵。”
“哦?”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心脏很强大,居然没有在他惑动人心的一颦一笑下晕倒昏厥,我摆正瑶琴,说:
“古人有阳关三叠声声唱彻,而茉莉亦有三唱。”我手指轻轻勾弦,压低声音,唱出那首满清慈禧太后钦点为国歌的《茉莉花》,我尽量把旋律放慢,压低声音,浅唱轻吟,使得曲子听起来不显得轻快而有些低沉。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桠……
让我来将你摘下,
送给别人家,
茉莉花呀茉莉花……”
琴音一转,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明意味的情绪,我又说:
“这是第二叠。”
“好一朵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她,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看花的人儿骂。
……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来年不发芽。”
有点沙哑的嗓音伴着铮铮琴韵很是柔和,与窗外暗沉的夜色糅合在一起竟也有些哀伤的味道。不知道是酒力发作了还是抑郁的心绪忽然在歌声里得到了释放,我的眸子空濛茫然的看向窗外,手指翻动拨弦,又唱道: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桠,
又香又白人人夸。
不让谁把心摘下,
就等那个人爱呀,
茉莉花呀茉莉花
……”这是梁静茹唱的《茉莉花》,旋律缓慢调子忧伤,我唱了两句,想起了那个一裘白衣气质清冷神情冷漠的男子,不知他身在何方,还是不是像以前那样在人群中孑立在喧哗中寂寞?
我唱不下去了,心绪混乱,过往的人和事乱无头绪地袭来。我一把推开瑶琴,取过盛满了酒的酒杯,说:
“我输了,该罚。”正要举杯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背,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我身边来了,他皱皱眉说:
“一叠不如一叠,你真是醉了。”
“我没醉。”脸上烧成了一片,头也有点晕,我起身一拱手,说:
“公子,今夜之事庆庭已尽全力,望公子记得承诺过在下的话。夜静更深,庆庭就此别过。”说罢提起药箱就要走。
忽然腰身一紧,我低头看看那不松不紧地勒住自己的白色缎袖下的手臂,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他,他一用力我整个人就往他的身上靠去,我大惊之余想道这人不是甚好男风到连我这看起来身量不足的人都不愿放过吧?!只见他抛落两片金叶子在桌子上,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庆庭大夫要走,我怎能不送你一程?”说罢往窗口一跃,我看着自己的身子如落叶一般坠入茫然无边的黑夜,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古人建的高楼跳下去最多也只是断腿吧。
耳边有呼呼风声掠过,我半眯开眼,居然发现自己正被他带着掠过一处又一处的屋顶,最后,在一处铺了琉璃瓦的屋檐上停了下来,他这才放开我,说:
“很害怕?”说着就在屋檐最上方坐了下来。我不敢轻举妄动,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夜风温柔地吹着他的发,那个束发金环在夜色中仍幽幽作亮。
“凡夫俗子一个,如何不怕?”我说,酒已经醒了大半,只是头晕依旧。
“该说你胆大还是胆小?”他看着我,眼神清亮,仿佛已经看穿了我一般,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重要吗?”我直视他,“英雄莫问出处,我非英雄,来自何方更不足挂齿。反倒是阁下,对我如此感兴趣还真是奇怪。相逢一笑如萍聚,明天你我各西东,何苦执着?”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阵,从怀里拿出一个铜铃,说:
“这是你的吗?”
我一看,这不是我挂在小毛脖子上的那个铃铛吗?我拿过来看了看,说:
“没错。”
“为何要在铃铛上刻一个‘晴’字?”
我一愣,怎么他连这个也注意到了?只得笑笑说:
“实不相瞒,买小毛的前几天阴风怒号连日不开,买它的那天突然放晴,为了记着这个好日子,所以特意刻了这个‘晴’字。”
他笑一笑,晶亮的眸光闪过一如天上的星,说:
“是吗?把它送给我,可好?”
我怔了怔,他怎么会稀罕一个破烂铃铛?只见他伸手往发上一拂,束发的金环已到了他的手上,黑发凌乱地在夜风中缭绕,有着一种张狂的美。
他拉过我的手,把金环绕在我的大拇指上两圈,不知用什么手法把接口按紧了,他说:
“来而不往非礼也。”看见我两眼发光的样子他不由得好笑,“再穷也不能卖了它。”
我抬起头说:
“你还要这样的铃铛吗?我有好多……”
他大笑,笑得那般爽朗开怀,整个人不再像一不食人间烟火天界仙人,变得真实可感。
“你今年几岁?”
“十六。怎么,还想盘问家宅?”
“你知道京城太医院里那些名医十六岁时在干什么吗?他们还在涉猎医书,拜师学艺,实习会诊。而你……”他沉吟不语,似乎在等着我坦白。
“而我,不但能医,而且善琴,对吗?这就是你对我好奇的原因?”我笑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要再问我了,你的来历我不也没问过吗?”
“如果你想知道,我会告诉你。”他正色道。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可惜,我不是君子,也不想和别人交换秘密。”
“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拒绝过我的要求。”他淡然地说。
“是啊,你不是叫‘无缺公子’吗?金钱、美女、容貌、智慧都无一缺少,没有人拒绝过你,不奇怪。”有人能拒绝这样的美男吗?如果我不是活了两辈子,上辈子看明星看花了眼的话,现在可能在傻笑着把自己的底细都交待了。
“无缺公子,为什么不能是‘无所不缺’呢?你说的那些我都有可我不一定稀罕。”
我无语,这世上有人对金银财富或是美貌才智孜孜以求,却也有人淡泊鄙弃。这时我惊讶地看见屋檐下有一队黑影持着长枪有秩序地走过。
“不用惊慌,这是州府衙门。”他说。我却更惊慌了,拉着他的衣袖说:
“无缺公子,我们快走吧,被发现就不得了了!”真是说什么就错什么,一慌张,脚下的一块瓦片被踩得“喇”的一声响。
“什么人?!”马上有火把照向这边,他一个旋身抓住我的手臂,身形拔起,轻飘飘地点了几下檐瓦,人已落在远处。
“怕什么?”他轻笑,“你不是说我什么都有吗?连这州府也是我的,你还怕?”
这人肯定是喝醉了,满口胡话,我想。
“别一口一个‘公子’,叫我辰恒。”他又说,声音温和绵润,似有雨露渗人心间。
“陈兄。”我结结巴巴地喊了他一句,他不满地纠正道:
“是辰恒。”他说,“星辰的辰,永恒的恒,不要忘了。”
第十四章 梵树落菩提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看着左手姆指上的金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淘金发财的美梦。那个一文钱就有两个的小铃铛啊,居然奇货可居地“卖”了一个好价钱,真是今夜做梦也会笑哦,呵呵……“庆庭!一大清早又是发呆又是傻笑的,过来,跟你说件正事!”孙掌柜扯开嗓门喊我,我应了一声跑到他面前问:
“掌柜的有何吩咐?”
“今天下午的州府衙门统办的医药理论大会,你和东阳跟我一起去。”
我感到奇怪,东阳是他徒弟,跟他去很正常,为什么要带我去?
“掌柜的,免了我吧,我什么都不懂。”
“所以给个机会让你去见识见识啊!那么多的行家都聚在一起,你怎样都不会吃亏的!还有,你那清音丸制好了没有?一天到晚就会往品花楼跑,你的相好都成了花魁了!看人家以后还搭理你不?”
我唯唯诺诺地应着声,心里偷笑,她不来找我已经万幸了。这时,东阳拿着一个小巧的褐色竹篮子走过来,篮子上盖了一块白布,说:
“刚才有个人让我转交这篮子东西给你。”
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还是一只死相恐怖的黑猫,还是随便那一种恐怖袭击?我的想象力忽然延展无边,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犹豫着拉开那条白布。
原来竟然是一篮子满满的洁白的茉莉花!
我呆住在那里,药堂里的伙计围过来看看那篮子茉莉花,又看看我,有人大声笑了起来,说:
“庆庭,真亏你长了张女人脸,这回又被哪个女子相中了啊?哈哈哈……”
“茉莉花有理气开郁、辟秽和中的功效,并对痢疾、腹痛、眼疾及疮毒等具有很好的消炎解毒的作用。”我不无尴尬地解释说,“谁说是女子送的?男子送的不行么?”
“行,行!”他们又笑了几声,我却没有理会,反倒是想起了昨夜那个黑发披散张狂自傲的辰恒,这花,是他送的吗?那淡淡的想起萦绕鼻端,心里忽而掠过一丝甜意。
下午,孙掌柜带上我和东阳来到了歧安城鼓楼前开阔的空地上搭建好的台上,台上左右两边各摆了两张红绒覆盖着的长桌子,济世堂、盛安堂两大行家都已经分别就坐,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相貌威武严肃头戴官帽身穿朱红官袍的人,孙掌柜拉拉我的袖子,走到那人面前深深作了一揖,说:
“醒春堂孙良见过楚大人。”
那楚大人应了一声,说:
“我身边这位是京城宣阳王府司马公子。”
“见过司马公子。”
我们退回自己的位置坐好,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衣襟,目不斜视。从刚才起,司马承中那种带着探究的严厉目光便一直攫住我不放,这时听得一声锣鼓响,便有一身穿白色长袍的儒者走出坐在堂前,轻咳一声说:
“有一病人,咳嗽频频,伴有发热咽痛、头痛,脉浮数,请问是何症,该如何开方子?”
“若声音嘶哑,咳痰不爽,痰色黄,舌质红,舌苔薄白转黄,则可判为风热,宜开疏风散热,清肺止咳的方子。”盛安堂的张大夫侃侃而谈,济世堂的李大夫也起身一揖道:
“若是咳嗽频作,咳剧即吐,呼吸气粗,舌质偏红,则可判为痰热,宜开清肺化痰,宣肺止咳的方子……”
昨晚没睡好,现在又听到如此烦闷枯燥的理论,我不禁有点昏昏欲睡,又听得那白衣儒者继续问:
“咳嗽反复多次发作日久不愈,痰液色白清稀,多汗恶风,又是何故?”
这是典型的由风寒外感逐步引发的慢性支气管炎,我以前念大学时已经对此耳熟能详了,此时再无听下去的心绪,头晕脑胀的眼皮都快要垂下来了,这时东阳轻轻地撞了一下我的手臂,用低得再不能低的声音说:
“庆庭,打精神!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你!”
我一个激灵意识清醒了不少,往前方望去,视线恰恰碰上了司马承中冷漠轻视的眼神,我惺忪地对他展颜一笑,嘴角的笑意想必慵懒异常。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凝注,不知是愤怒还是什么表情,极其古怪。我心下大乐,就是要让你吃憋!不要以为每个人都想着在这样的理论中扬名立万彰显不凡,我庆庭就是一个例外。
“病人发冷发热,无汗,咳嗽不止,痰白而清稀,面白唇红,脉浮数……”
“这是肺燥阴虚的症状,应该疏风化热,清肺祛痰。”
“不对,我认为这是风寒闭肺,应该疏风散寒,宣肺化痰……”
这争论越发激烈,可在我耳中却是喋喋不休的烦躁,可是我身边的孙掌柜更为坐立不安,因为醒春堂在这争论中处于下风,甚至连一句都插不上口。他不由得着急的对我说:
“庆庭,你看这个病症该如何处方?”
我笑笑,对他说:
“掌柜的,你没听出来,这个病人如此不安分,怎能有痊愈的一天?方子开得再好,也要病人配合啊。”
“醒春堂庆庭大夫,不知对此有何高见?”司马承中忽然开口发问,沉厚的声音顿时把正在争论的两位大夫的声音压下来了。看着孙掌柜恳求的神色,我又看看司马承中挑衅似的目光,叹口气,只好站了起来。
“确如两位大夫所说的那样,病人从普通的风寒感冒发展至肺脾气虚,再到风热闭肺,所下的方子都是清热化痰利肺的,可是试问一句,为何病人开始时仅是简单普通的风寒外感,为何会发展成重症?大夫下的方子无疑是正确的,为何病情一拖再拖终是延误?”
在座的大夫面面相觑,我又继续说:
“病人沉疴在身,应是长期服药。俗话说:‘凡药三分毒’,药吃多了,人的身体也变得虚弱,由此人体对疾病的抵抗能力下降,若此时病人对服药不能坚持或生活上有着旁人难以明了的焦思忧虑,病症便会气势汹汹卷土重来,一味地坚持所谓的‘对症下药’,治好病症的同时也伤了病人的身体,这的确是‘一举两得’啊!”
“那依你所见该如何治疗?”白衣儒者缓缓开口。
“望闻问切开准方子固本培元,这是其一;辅以食疗食补这是其二;助病人纾解郁结这是其三。三点缺一不可。”
几声清脆的掌声想起,司马承中缓缓离座走到中间问道:
“对庆大夫的这番诊断不知各位还有异议否?”
周围一片寂然,司马承中开口道:“那这次医学理论大会胜方当属醒春堂。”
孙掌柜兴奋得在桌子下揪了揪我的衣袍。
“不过,醒春堂的庆大夫须随本公子到京师治疗这一病人。庆大夫,今晚准备一下,明日随本公子启程。”他看向我,眼神依然严厉且不容置喙。我霍地站起来,双手作揖道:
“公子好意在下心领,无奈在下无意远行。且庆庭只擅长治疗妇人方面的疾病,对所说病人的病症只是纸上谈兵,并不能落到实处,公子错爱了。”
话音刚落,身旁便响起了一片抽气声。司马承中走到我面前目光深沉狠戾地看着我说:
“如果本公子非得请动庆大夫到京师去呢?”
“敢问司马公子,该病人现在的症状是否更为严重呢?咳嗽伴脓痰或是已经有咯血现象出现?”
司马承中脸上神色一凛,“大夫所料不差。”
“那么庆庭只能说一句,随病人的心愿,让他最后的日子过得舒心安乐,方为人道。因为这种情况已经差到不能再差,药石无灵,妙手亦难回春。”都晚期肺癌了,还能治?
司马承中眸中精光乍现,暴怒的他一掌拍在我身前的桌子上,整张桌子似泡沫般轰然倒下,孙掌柜吓得身如斗筛颤抖不已,司马承中带着怒气沉声说:
“你可知道,只要本公子一句话你就活不过今夜?”
我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可我还是说:
“治不好公子重视的病人,庆庭不也还是死路一条?”
司马承中铁青脸色,盯着我发狠道:
“好,很好,既然这样,我成全你!来人,把醒春堂的人给我捆了!”
兵士上来把我们三个捆成粽子一样,孙掌柜连声对我说:
“庆庭,求你了,跟他走一回吧。”
“师傅,庆庭此去也是有去无回的!”东阳说。
“可是我们这是陪葬啊……”
这边司马承中又说道:
“到城中醒春堂把一干人等五花大绑押来此处,我倒要看看,某些人的心是不是铁打的!”
我心下暗想,这一劫是逃不过了。
“司马公子,且慢。”我艰难地开口说,“罪不及父老乡亲,不知庆庭所犯何罪,触及何法?”
司马承中一扬手,一名官差模样的人过来解了我身上的绳索,我身上酸痛不已,他轻蔑地看着我,说:
“医者父母心,醒春堂医行医德不当,所有人等可下狱一月,刺史大人,我没说错吧?”
上座的刺史点点头,对我说:
“你又是何苦违逆司马公子?到宣阳王府诊治宣阳王妃,这不是随便哪一个大夫都可以有的机会和荣誉。”
“本公子保证,若你一意孤行,整个歧安甚至整个东庭不再有醒春堂的存在!不要怪本公子狠绝,你不留余地,我又如何放他们一条生路?”
“放了他们,我跟你走。”我咬咬牙说道,“从此我与醒春堂再无关系,不论医治王妃结果如何,都与醒春堂无关。”
司马承中脸色缓和,哈哈一笑,“好!识实务者为俊杰,庆庭,你我的缘分不浅,当下跟本公子回行馆吧,明天启程。”
我走过孙掌柜面前,向他恭敬一揖,一直以来的感激之意尽在不言中。孙掌柜嘴唇动了动,可最终还是垂下头没说什么,倒是东阳一直看着我,是不舍还是难过我已经分辨不清了。
“走吧。”司马承中得意地对我说。我脚步动了动,忽然身后传来一把稚嫩的嗓音,“且慢——”
我一扭头就看见了一个清秀的童子,竟然是竹生。
第十五章 吹梦到沧江
我一扭头就看见了一个清秀的童子,竟然是竹生。他轻松地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到司马承中面前,指着我说:
“这个人,你不能带走!”
司马承中眼中怒意一闪,冷哼一声,手如疾风办抓向竹生的肩。这是一记刁钻的擒拿手,被抓住的人肩胛骨不碎即裂,我轻呼一声,竹生却已像鬼魅一般闪身避过了他的这一招,离司马承中三步之遥。他拿出一张纸对司马承中说:
“这是庆庭的卖身契,你看清楚,”他走过来一把抓起我的左手大声说:
“这就是我家公子给他留下的信物,他已经是公子的家奴了!”
阳光下,我左手拇指上的金环闪耀着魅人的金光。司马承中一愣,待到看清那金环时,脸上神情深不可测,冷笑着对竹生说:
“二哥何时到了歧安?为何不知会一声好让我替他接风洗尘?”
“洗尘?我和公子来的头一天你不已经招呼过了吗?可怜我公子那雪骥一时不慎着了人家的道,还是庆庭给治好了……”竹生语带嘲讽。
司马承中冷峻瘦削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却又只是说:
“恐怕二哥误会了,承中忙于为母亲寻名医,何来精力时间叨扰二哥大驾?不知二哥在何处落脚,承中好去拜会。”
“我家公子说了,如果司马公子愿意,明日卯时沧浪江边碧湘楼船上恭候大驾,届时送司马公子一并返还京师。至于庆庭,到京师后,你要他去给王妃看病,也是未尝不可的。”
说来说去,我还要给什么王妃看病,还变成了人家的家奴?!发怔的时候竹生已经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了声“笨蛋”,便拉着我扬长而去了。
沧浪江是连接歧安、徽城和京城的一条大河。说它是大河,因为它的河岸异常开阔,傍着青山,绕着繁华的城市,然而它的水流并不湍急,因此带动了沿岸城市的商业发展,运输的船只络绎不绝。
沧浪江边,碧湘楼船。
两层高的楼船船船身呈深褐色,船上的门和窗一律挂着竹帘,古色古香,毫不奢华。一走进去只觉凉风阵阵,气息清新,舷窗半开,在船舱左侧有一铺着上等罗绮的软榻,榻旁一张小几,辰恒身穿黑色绣金翻云暗花长袍侧身而卧,右手支额似在小睡,左手随意地搁在一边,拇指上戴着一个颜色秾丽的墨玉扳指。那放松的眉目、直挺的鼻子、薄而带笑的唇是如此的完美配合着,而我却觉得诡异非常,因为看见这样的辰恒,我竟然想起了梅继尧。
在我印象中,熟睡的梅继尧依稀就是这个样子的。
梅继尧也有一双凤眼,可是没有辰恒带着笑的默默温情,那双眼睛里如一泓秋水般清明澄澈却寒冷异常;梅继尧也有一张薄唇,可没有辰恒嘴角轻扬时的惹人遐想连翩,只有世间万物均不在眼内心上的孤清自傲……
我在想什么呢?!我暗骂了自己一句。辰恒凤眸忽然张开,看着我道:
“来了?”
“是的。”不知道该不该谢他,我还是老实的说:“那个……家奴的事……”
“喜欢我送的花吗?”他突然问。
“啊……那个…… ”虽猜到那篮花是他送的,但我一时还是反应不过来。
“竹生,我们船上还缺什么人?”
“公子,缺了个厨子。”
“那就带她到厨房,我饿了。”
“停——”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说:“我什么时候卖的身?就是这个金环吗?我脱下来还给你好了!”我用力地去拔那个金环,谁知道卡着指骨根本无法拔出。
辰恒开始时只是嘴角带笑,后来看见我那副窘相就变成了开怀的大笑,竹生在身后一敲我的脑后勺,说:
“真是笨蛋!我家公子想保你一条命都不懂!不跟我们走,司马承中能放了你吗?宣阳王府的老王妃病重,你真不去的话随时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我家公子会缺家奴?京城想要当公子家奴的人排队都得排三天三夜!”
我知道是这样,可是……我抬眼看看辰恒,他正拿过小几上的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喝着,姿态优雅妙不可言。竹生把我拉到厨房,说:
“这里有两个仆役给你打下手,你手脚麻利一点,别让公子饿着了。”
我差一点就要仰天长叹了,从书院院士的千金变成药堂里专看妇科的小大夫,如今还沦落到当了他人的厨子,夏泓爹爹如果知道了,那张脸会是什么颜色啊?一想到双亲,我的心上如沉甸甸地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离家愈远便愈是想念,可是我写过两回信都没有回音……
不知道辰恒喜欢吃什么,我简单地做了一个南瓜蒸排骨和萝卜丝鲫鱼汤让仆役阿方端上去,看见厨房里堆着几个柚子皮,灵感忽至,正要动手切柚子皮时,阿方出现在门口说:
“公子让你去一下。”
我匆匆来到前舱,只见辰恒和竹生用奇怪的表情看着那两道菜,我有点害怕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还没煮熟?我拿去再煮一下?”
“公子,好像我们从没吃过这样的菜。到底能不能吃?”竹生疑惑的说。
这死小鬼,挑三拣四的!我耐着性子说:
“两位是北方人,这是南方的菜谱,尝一尝,应该不难吃。”
竹生开始为他布菜,我转身要走,辰恒拍拍身旁的坐垫说:
“过来。”
我乖乖的坐过去,辰恒吃了两口菜,眸光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居然会做菜?”
“怎么?不难吃吧?”我笑眯眯地说,竹生布好菜就下去了,辰恒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喝鱼汤时居然难得地笑了笑,我生平第一次做饭做得这么有满足感。
“吃多了山珍海味,偶尔吃吃家常小菜也是一种乐趣吧?”我打趣道。
“山珍海味?谁告诉你我平时吃这些的?”他放下筷子,我递过一块帕子给他,“平时的饭菜,是竹生打点的。”
“公子,司马承中来了。”竹生匆匆进来道:
“客人来了,请进来吧。”
阿方过来撤走饭桌,我脚步一挪想要站起来,辰恒一把拉住我说:
“不要紧,这样就好。”于是我只得在垫子上坐好,我和辰恒之间就只隔了一张小茶几。司马承中进来时看见我和辰恒如此的亲近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在辰恒面前,说:
“承中见过二……”
话没说完,便被辰恒硬生生打断了。
“承中不必多礼,为兄身在异乡,一切繁琐礼节尽免。竹生,看座。”
“说来你还是孝心可嘉,千里迢迢到歧安寻访名医为母治病,我这家奴,你可瞧得上眼?”
司马承中看了我一眼,我故意倨傲地抬起头不看他。司马承中勉强一笑说:
“庆大夫医术过人,若能为家母诊治,必是家母之幸啊。”
辰恒看向我,淡淡一笑说:
“君子岂能不成人之美?只是我这家奴生性顽愚不喜管束,到宣阳王府去怕他不知轻重冲撞了王妃,就有违你我初衷了。”
“二哥放心,在王府我必然对庆大夫多加照拂,至于规矩,只要是在我管辖范围之内,必不会拘束庆大夫。”
“如此甚好。”辰恒看着我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笑意更浓了,对司马承中说:
“那么,我就把庆庭‘借’给你了。”
司马承中一揖道:
“谢过二哥,承中必定完璧归赵。”
司马承中在船上留了两天,期间他和辰恒也只是聊聊风月民生和各地的风土人情,我一脸的不悦,特别是在吃饭的时候。
我做了一道凉拌茄子,一道梅子蒸鱼,还有一道柚子皮焖肉。前两道菜都是小荷娘亲的拿手好菜,我做得还稍欠火候,最后一道是我上辈子爱吃的菜,想着辰恒没见过,特意做的。
可是,不知道是那道工序出了问题,柚子皮居然又硬又涩。
辰恒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原来你的水平也会有高低起复的时候。”
“这道菜我做了一个时辰……”我心里挺委屈的。
司马承中吃了一口肉,说:“我倒觉得肉质鲜嫩有回甘之味。”
我把碟子推到他面前巧笑嫣然地说:
“南方有佳木,一年结果一次,其肉淡而无味。当地人弃之不食,唯取其皮做菜,有疏通血脉、下气化痰、健胃消食的疗效,司马公子,这就是‘广红桔’。”
伸手拿过筷子往他的碗里送了几大块,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说:
“公子慢用。”
司马承中不苟言笑的冷硬表情不变,可是也没有拒绝,慢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进嘴,眉头蓦地一皱,可还是面不改色地吃完了碗里的柚子皮。我心里乐得跟什么似的,很有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感,我悄悄地看看辰恒,他不动声色地吃着其余的两道菜,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 我拿着一碟碧绿盈人的凉拌菜放到司马承中面前,说:
“司马公子,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绿玉凉拌翠瓜。”
司马承中居然难得地笑笑,不消一会儿就把那碟凉拌西瓜皮吃完了,然后淡淡然地看着我问:
“庆大夫,今天这碟菜又有何药效?”
难得今天他神色里的阴骘深沉很好地掩饰收藏起来了,客观点来说也算得上是个气质朗然的翩翩公子,被他这样一问,我倒是哑然了,难道告诉他说可以消暑解渴?现在才刚刚是初夏啊。
“没什么药效,只是觉得这道菜口感清凉独特而已。”心底在偷笑,两天下来,他一个高门望族子弟连柚子皮橘子皮西瓜皮都吃过了!
他看我的眼神有瞬间的清明,却在转头对辰恒说话时又变成那副嘴角深抿深沉乖戾的样子。
“船已靠近徽城,承中先行离去,待二哥船到京师必来迎接。”
司马承中离开以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辰恒笑着问我:
“怎么一副解脱了的表情?承中走了谁来当你的实验对象?这两天厨房的瓜皮果皮吃得差不多了吧?”
“啊,你怎么知道的?”我有些惊讶。
辰恒慵懒地靠着软榻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说:
“船是我的,人也是我的,我有可能不知道吗?”
听到他说那句“人也是我的”不由得有些赧然,我拉拉身下的坐垫靠近他的软榻,问:
“辰恒,你也是皇族中人吗?你的身份比司马承中还要高对不对?”
“现在才开始对我感兴趣吗?”他手臂忽然一伸勒住我的肩背稍一用力,我整个人一下子就腾起落在了软榻上,近在咫尺地看着他那绝世的容颜和温文无伤的微笑,我的心脏一阵紧缩,他带有浅淡檀香味的气息又一次袭来,他在我耳边说:
“可惜,那天晚上你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是庆庭唐突了,公子你好好休息。”我别过头去不敢看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准备下榻,谁料他一拉我支在榻上的手,我失去重心整个人就往下重重地落在榻上,他侧身按住我的肩,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软榻可容两人,庆庭不如在此歇息?”
那双眼睛,那双像极了梅继尧只差了一点点绝妙的风情的眼睛让我在恍惚中又想起了那双似明珠般璀璨却没有温度冷淡如冰的眸子,不知我走后他会是如何的……伤心?失落?应该不会吧,被人退婚应该是颜面尽失的恼怒吧……
每次心念及此,脑子里都会乱糟糟似塞了一团麻,我只有不想,不理会。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辰恒已然入寐,身子一动想要离开,却看见自己的左手被他的右手紧紧地握住,我伸手想去掰开他那白皙而骨节匀称的手指,不料看起来柔软的手却如钳子一般强硬。在我的力气和耐心快要耗光之时,我终于放弃了挣扎,放松了身子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不知道竹生或是旁人看见两个指掌相握的男子同榻而卧作何感想?在没有公众舆论压力的情况下,古人的生活作风啊……该说是随意还是随便的好?
第十六章 似是故人来
楼船停靠在京城望春江畔,司马承中早已遣了人抬了一顶轿子来。辰恒和竹生早早就乘了一叶小舟游览湖光山色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吉凶莫测的命运的到来。临别时辰恒看见我一脸的灰心丧气,对我说了一句:“放心,你会很安全的。那宣阳王府并非龙潭虎穴,你只要记住,不该问的事情切勿多问。”
什么是不该问的事情?但凡这些高门宅院王侯将相必有三两桩不欲为人知道的私隐秘闻,怕就怕我不去问而那些所谓的秘密而那些秘密却自己飞进我的耳里心上……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上前对我说:
“我是宣阳王府的莫管家,奉大公子之命接庆大夫到王府。庆大夫请上轿。”
我拉过小毛,为难的说道:
“公子的美意庆庭心领了,只是我带着这头毛驴,不便坐轿。”竹生把我的毛驴也拉到船上送运过来京城了。
莫管家干笑一声掩饰着眼里的疑惑和不屑,说:
“既然如此,那就请庆大夫和贵毛驴一起跟着我们回王府吧。”
小毛恐怕是生平第一次在别人的口中得如此尊贵的称呼,喷着鼻子叫了两声,脚步欢快地跟着他们走去,我坐在小毛身上,晃悠悠地走进了京城这座号称东庭王朝最繁华的城市。
京城果然与歧安、豫南这些小城不一样,先不说人口,就连道路都比其他城市要宽阔、方正,保准小毛不会再出什么交通意外;人多而且从穿着上来看,京城人的气质要儒雅得多。道路两旁的商铺林立,各色人等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咦,那不是宣阳王府的轿子?”身后杂七杂八地传来一些好事者的议论。
“为何不见宣阳王爷?”
“是宣阳王世子吧!听说他今年还不到二十,还没行冠礼!”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自从一年前宣阳王世子在金殿上论及兵法与为政之道,舌战本朝太学儒生,与东庭三大名将比试阵法均让他们心悦诚服。皇上龙颜大悦,马上就钦封他继承宣阳王爵位。据说这位宣阳王世子有芝兰玉树之资,气度不凡,皇上青眼有加,打算在他冠礼后再另行指婚。”
“不是有传闻说宣阳王世袭的印绶早已遗失了么?否则宣阳王府的大公子不早就继承爵位了吗?”
“嘘——这种流言既没作实,断断不能乱说……”
秘闻与传说与其说是一种娱乐,不如说是一种人生参考,宣阳王府的事不算什么秘密,哪一种说法才是真相才是最重要的。走了不久,拐过热闹的大街便是一片幽静的院落,莫管家在一处高门大户前停了下来。金色扭边花纹蓝底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宣阳王府。落款处盖着一个印玺,应该是先皇手书的。
一进门是一条长长的开阔通道,通道左边砌着暗灰的嶙峋的假山,附以花木扶疏,朱漆木框玲珑宫灯每隔几步就挂起一盏;通道近处是一道圆门,进了圆门里面的天地为之一阔,一片碧清色的湖漫无边际地连接着天幕,天的青蓝与水的碧绿掩映荡漾生色,潋滟空濛。远处的假山,近处的亭台楼榭皆是错落有致,符合自然之道和谐之理。沿着湖边的抄手游廊,莫管家一边引着我走,一边低声说:
“庆大夫的毛驴我已让人牵到马棚好生喂养。你的房间公子交待过早就准备好了,待见过王妃我再带你去……”
我一颔首说:“有劳管家。”
“这就是大公子请来的大夫?”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人,身形微胖,四十上下。莫管家毕恭毕敬地说:
“是的,成总管。小的正带他去见王妃。”
我满不在乎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肉几乎都凑到一块去了,眉毛粗短,眼小如豆,可是看人时眼里的精光甫现,着实不能小觑。他看见我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对莫管家说了句:
“去吧。”
莫管家如获大赦,引着我急急忙忙地走了,离开了远远一段路我忍不住问:
“莫管家,刚才那个是什么人?”
“那个是宣阳王府的总管,王府总共有三个管家,王府的事务大大小小的其实都是总管说了算。你可要小心,平时不要出言冲撞了他,他可是王爷那边的人。”
我心里的疑惑更大了,这时他带着我来到一座装饰华美的阁楼前面,指着门口对我说:
“这是月华阁,老王妃就住在里面,你进去问个安诊个脉就出来,小的在这等你。”
这时一位身穿鹅黄衣裳的丫鬟走过来带着我进去,轻声说:
“娘娘,大公子请来的大夫来向您问诊。”
屋里说不上金碧辉煌,但是周围的装饰还是称得上华美的,墙上贴着的是描着孔雀开屏的彩画壁纸,雕着蝙蝠纹路的漏窗窗框上的是金漆,阳光从镂空的格子斜照进来,便可看到几案上点着一炉袅袅升腾的冰片香,花梨木镂空雕花桌子上的金杯玉盏泛着透明的冷厉的光,而正中一扇白玉寒梅屏风遮住了内室的床帷。
“醒春堂庆庭见过王妃,王妃千岁千千岁。”我像模像样的对着屏风行了个大礼。
一阵繁密如鼓点的咳嗽声响起,一个声音带着略微的气喘声说:
“不必多礼,赐座。”
“谢王妃。”我欠身坐在丫鬟放过来的花梨木椅子上,又听得里面那个已经停止了咳喘的声音说道:
“我病残之躯已是沉疴在身积重难返了,不知大夫有何妙方能起死回生?”
好直接的问题,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说:
“多年来看过的名医不可胜数,恐怕这回,亦是涂添烦忧。”
“禀王妃娘娘,凡事若有一线生机均不可放弃,开方吃药一则可缓解病痛,二则可舒大公子一片拳拳孝心,庆庭不才,愿为王妃尽微薄之力。”
“兰儿,撤去屏风,请大夫上前问诊。”
屏风的后面一片翠玉珠帘,隐约见有一梳着髻鬟身着绫罗的贵妇躺在一贵妃榻上,兰儿引我上前,牵一红线与我,我不禁觉得好笑,也觉得荒唐,或许是我的医术还没臻于化境,做不到悬丝诊脉。既然对方要求这样,我也没办法,于是一边按住那红线,一边问:
“夫人最近脸色可是有不正常的潮红?咳嗽时是否听到心窝处有回声?舌苔是黄还是偏红?可有咯血?”
兰儿一一细致地回答,“有,最近有两回帕子上都见红的。”
“兰儿!”帘内的苍白妇人语气严厉地制止了兰儿的话,说:
“大夫,我这病拖沓多年,可有机会好转?”
我叹了口气,“本来这病一开始只是外感小病,可是没有把病根治好以至风寒入肺,一则王妃玉体本来虚弱,二则王妃忧愁焦思太重,无法开怀,反而加重了病情……但也不是没有好转的机会,只要清肺热,通脾理,还是能缓解症状的。待庆庭开个方子,王妃先吃几服药,看看疗效如何,再作打算。”
退出月华阁,等候在一旁的莫管家迎上来,带着我走了一段不远的路,拐过一个回廊,指着一扇朱红小门对我说:
“庆大夫,这是你的住所,行李均在里面,你整理整理,我让丫头过来帮帮你。”回头叫了一个丫鬟过来,这个丫鬟叫杏花,相貌一般,一脸老实憨厚的样子让人感到很亲近。
“杏花,莫管家好像很畏惧王妃的样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杏花一撇嘴,“莫管家是大少爷那边的人。”
我心下一动,莫非这宣阳王府还分成几大势力?杏花又说:
“不单是莫管家,我们都怕王妃。不过,自从小王爷回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王妃足不出户,这园子里的人来来去去的走了许多,又来了许多,总而言之,现在的王府,是小王爷的王府。”
“为什么大公子不是王爷?”
杏花迟疑地看了我一下,我释怀地笑笑说:
“初来乍到,怕不知就里糊糊涂涂地冲撞唐突了这些贵人们,问清楚的比较好。姑娘放心,我嘴密实,不会胡言乱语。”
“这也倒是。很多人都悄悄问过我,我只知道我们王妃以前是侧妃,所以大公子虽然年长,可是庶出;小王爷却是嫡出,理所当然地继承爵位啊。”她看一看门口,轻声说:
“小王爷没回来时,王妃她……脾气不好时,园子里不时就会少一个人。我不敢多说了,庆大夫,就是您现在住的这屋子,以前也是一个丫头住的,可是死了半年了……”
鬼屋?!看看这屋子,我无端地出了一身汗,心里毛毛剌剌的,杏花擦好桌子就出去了,我赶紧把所有的窗户全都打开,恰好这时,一阵让人头脑发昏的呕哑乐音传来,好像远古时候巫祝祈祷的声音,伴着铃铛和鼓点扰人心神,我走到外面去随便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仆人就问: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有那种声音?”
“王爷请了大名鼎鼎的摩云教法师回来施法驱鬼,仪式长达三天呢!”
“你是说,这园子真的有鬼?”
“说什么呢?!王爷担心王妃的病情,不知是否与鬼怪有关,这仪式一是驱鬼,二是请寿……”说完便匆匆走了,只留我在原地继续发怔。
傍晚时分,开好了方子给杏花后就跟着她到厨房指点她煎药。杏花捧了药过去,回来的时候还拿着那碗药,说:
“王妃说那些声音吵了一整天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喝不下药。”
我接过药,向月华阁走去,奇怪的是月华阁门口竟一个丫鬟都没有,我走进里面才发现兰儿跪在地上,前面站着一个穿着紫色锦袍的高大身影,兰儿看见我大惊,忙做手势让我退到一边去,我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在发生,于是识趣地拿着药碗单膝跪地。
“把那些法师什么的给我撤走!你真有那么好的心肠就少在我面前出现!”王妃语气凌厉,说完又咳嗽了一阵子。
“王妃真的不害怕?现在王妃气虚力弱,怕就怕这满园子的冤魂鬼怪趁这会儿功夫都来欺侮王妃,王妃不怕?亏心事做多了难道就麻木了?”一个声音嘲讽冷戾地说。
我心下一颤,手脚发软,那碗药几乎就拿不稳要倒在地上。这个声音,不可能的,怎么会是他?我胆战心惊的抬起头看看那个伸长玉立的紫色身影,只听得王妃又说:
“我行将就木,又如何会害怕那些魑魅魉魍?倒是你,要让我在你面前死去何苦费那么多的周章?我不怪你,要怪就怪自己当初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人,不然,你早就……”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要一个痛快?王妃,你怎么还是如此天真?我既然能回来,我既然能重掌宣阳王府,就没打算让你和你的儿子有一个痛快,你不睁着眼睛又如何能看到司马承中是如何一步步地沦落,如何把你花光了心血为他苦苦经营的一切尽数毁去?”
“哈哈哈……”王妃忽然阴冷凄厉地笑了起来,“司马继尧,就算你让我痛苦,就算你让我儿失去一切,你还是没有办法把那小贱人的命救回来!那小贱人就是该死……”
“是啊,当时我是如此的痛苦……”梅继尧也轻笑起来了,那笑声中渗着寒意与凄凉,还有狠绝,“你说,要是我也在司马承中面前慢慢地让你受苦然后死去,你说,他会如何呢?我能兵不血刃地继承爵位,自然能无声无息地除去他,你好好留着一条命,放亮眼睛看着!”
说罢,他一拂袖,转身便走,经过我时脚步一顿,我的心几乎就要跳出胸腔,唯有把头垂得更低,只听得他说:
“看来我那大哥请大夫请得越来越有水平了。是不是全京城有名望的大夫都说药师无灵了,索性请来一个像听雪园里的伶官一般俊俏年轻的来碰碰运气?”他冷哼了一声,不顾而去。
第十七章 相见不相知1
我站起来,脚步虚浮地上前,兰儿也顾不上礼节了,直接就把王妃的手放出来让我诊脉,这次我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妇人的面目,苍白的脸,瘦削的下巴,眼窝凹陷,带着血丝的眼睛向外突出,两腮有不正常的潮红,也许当年也是美人一个,可是久病多时再美的人也不可能持久。我示意兰儿拿过药碗,说:“王妃情绪切莫激动,过于焦虑只会加重病症。药已经暖好,请先喝药……”
“咣当”一声,药碗被她打翻在地,她喘着气说:
“我不喝这个药!我宁愿现在就去了,也不愿意受那样的气!”可怜的那碗药,可怜的我,就这样成了出气的对象,她喘息着,罗音这时候特别明显,她又说:
“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我连忙跪下,“庆庭只是奉药与王妃,什么人也没见到,当然什么也没有听到!”背上的冷汗已湿了内衫。
“娘——”司马承中快步走进来,看看打翻在地上的药碗和跪着的我,皱皱眉问:
“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今天有些头晕,不小心打翻了药碗。”
“在下这就去重煎一碗药来。”我抓紧机会道。
“去吧。”
听到这个声音我如获大赦,转身退出了月华阁。
梅继尧,他怎么会是宣阳王爷?我,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究竟算不算是自投罗网?
平日我那春风得意笑傲人间的师兄,虽然天性凉薄却是连蚂蚁都没有伤害过一只的师兄,何以会对一个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病妇落井下石语出歹毒?我煎药时心不在焉,没拿抹布就去碰那药壶,结果烫到手了。
杏花一见,马上拿过我的手放到一瓢清水里,她说:
“大夫小心一点,那位的性子脾气就是如此,你慢慢就习惯了。”她以为我是在王妃那里不愉快,我问道:
“你们王爷……待你们好吗?”
“嗯,挺好的,没听过他骂过罚过那个姐妹。我们王爷在京城声誉很好。”
算了,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颓然地想。干脆问清楚他的出行习惯,尽量不要撞上的好……
是夜,我的心始终扰扰攘攘心绪难定,一想到这屋子里曾经死过人心里便极不安稳,到了半夜才入睡,半梦半醒之间月色入户,光华满地,仿佛见一容颜如水身穿白袍的谪仙人缓缓走来坐在床沿看着我,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觉得他满脸的牵挂和忧伤,指掌拂过我的眉眼飘来一阵淡淡的木叶味道,是那样熟悉,却又很陌生……
“是你么?为什么要来……”似是自语又似是叹息。
第二天一早,杏花送早点过来时看见我一脸的倦容,不由得问:
“庆大夫,睡得不好么?”
我犹自坐在床边发怔,听她这般一问,笑笑说:
“没什么,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见到了一个人看着我……”
杏花的脸色青白起来,“庆大夫,你莫不是遇到那种东西了……”
“不会吧?”我兀自惊疑起来,那手指的触感着实如真的一般。
“对面那个院子你没有进去吧?那个院门深闭冷落破旧的院子你千万不要进去,”她凑近我,小声地说:
“那里,真的是闹鬼的!”
我整个人吓了一跳,再没有什么心绪吃早点,匆匆告诉莫管家一声我要出去采药,问清楚了最近的郊野在哪里,我牵过了小毛便出了王府的大门。
其实,我不是去采药,而是想在京城随意逛逛,怕莫管家让人跟着,于是找了这么个理由。打听到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的所在,我就骑着毛驴晃悠晃悠地向那边走去。
街上热闹繁盛之致让我目不暇给,逛了一圈后我买了一把描着夕颜花的油纸伞,柔弱的藤蔓蔓延了半把伞,那翠绿仿佛要滴出伞外,扶风书院的后山就长满了这种花。盛夏已至,雨水旺盛,我抬头看看艳阳炙烤着的天空,真不知它什么时候说翻脸就翻脸。
口干舌燥,迎面是一间客似云来的茶楼,牌匾上写着三个字:赏云楼。名字倒是风雅,门口一个小伙计热情的招呼我进去喝茶,我还没作声他就牵过小毛,我也不好推却,于是便进里间随便叫了个茶和点心,稍作歇息。
“听说宣阳王和颢王昨夜把整个天香楼都包起来了?”
“可不是吗?天香楼的蝶衣和青舞姑娘,面子可真大……这不,威武将军府的千金岑慧儿岑大小姐昨夜闹上去了,听说砸了场子还哭闹了一番。唉,这个宣阳王,伤了京城不少女儿心……”
“说来宣阳王回京也只是一年的时间,一年前失踪多年的王府印绶奇迹般地失而复得,不可谓不是一桩奇闻。”
“贵族世家的秘闻多不胜数,那司马大公子,短短一年内丢掉了唾手可得的爵位,连东庭王朝西营的兵权都丢掉了,想必沮丧不已啊……”
……
糕点吃完,茶叶喝完,我犹自呆呆地坐在那里,小伙计过来亲切地问我还要添点什么,我拿出银子付了帐,就出去牵过小毛离开了。
小毛晃晃悠悠地走着,我终于明白自己疑惑的是什么了。司马继尧,宣阳王世子如何会流落到扶风书院隐姓埋名当了我的师兄十几年?无怪乎他有那样的才情气质,那样的聪明才智……
可是,那个语言冰冷犀利似刀锋想要把人千刀万剐置之死地的人,真的是他吗?那么深沉的恨意,仿佛自己的心都被腐蚀消融殆尽……
不经意间太阳已经西斜,小毛好像没吃饱一样脚步越来越慢,忽然一个身穿锦衣的青年男子拉住了小毛,小毛很没性格地站住不动了,他对我一拱手毕恭毕敬地说:
“我们家主有请庆大夫天香楼一聚。”他的身后是一架普通的马车。
“你们家主是谁?”看样子不去不行,可是也不能不明不白地赴约。
“宣阳王司马继尧。”
掀开天香楼雅座的珠帘,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莺歌燕舞丝竹之声不绝,那些翩然起舞的貌美如花的少女或是娇俏或是妖冶,随便一位都比品花楼里的头牌要年轻要美丽。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偏不倚地落入我的视线之中,他坐在一张小几前右手支着脸颊专注地看着歌舞,几上摆满了五色果品,一位容颜清绝素丽的妙龄少女斜靠在他身上,玉指纤纤地把一剥了皮的水晶葡萄递向他的嘴中,他嘴唇一动咬住了她的手指不放,她嗔怪地看着他,他松开了口报以慵懒的一笑,极尽风情之至。
那身紫色翻云暗花锦袍也因美人在怀而领口松散。
我心里无端地觉得很是碍眼,竟有点暗暗怀念青林山扶风书院那个虽然面带桃花可仍算磊落不羁的风流少年,总比眼前这个一副浪荡轻佻模样的公子哥儿要好。带我来那人单膝跪地说:
“王爷,庆庭大夫到了。”
我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说:
“不知王爷找草民来有何贵干?莫非要草民来给王爷看病?哦,对了,想必王爷亦曾听闻草民在歧安城专看妇科疑难杂症,不知是这里的姑娘身有疾患还是王爷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眉毛一挑,凤眼煞有气势地扫了我一眼,褐色的眼眸停留在我的脸上,嘴唇一抿似在轻笑,而我却知道这时候的他在生气,是很生气。他还没开口,他身边的女子剪水般的双瞳充满了怒意地瞪着我说:
“大胆!你怎敢出言相欺冒犯王爷尊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瞥了瞥她身上那裘单薄的春衫,轻薄一笑说:
“这里是闻名遐迩的天香楼,顾名思义天香国色之楼;可是,这种地方,也有另外一个叫法,”我顿了顿,看着梅继尧,笑意更深了,“叫妓院。王爷,您说是吗?”本来不想挑衅这样一位身在青楼仍有出尘之姿的女子,无奈想起我爹对梅继尧多年来的谆谆教导沥尽心血而他却……
那女子怒不可遏,瞪视着我,不果,回头委屈地看着梅继尧,眼中似有盈盈泪光,梅继尧看着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给庆庭大夫看座。”马上有人在他身旁的几案下摆上一圆形的绫纹锦绣花团软垫,我走过去,大大方方的坐下。
那女子一撅嘴还想发难,梅继尧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青舞,庆庭大夫是我的客人。”那女子适时地噤声敛容,只是板起一张脸。想给脸色我看?可惜了,我不是那种惜花之人,仔细说来,不是那种惜花男人,一味会撒娇忸怩的女人我从来不卖账。
“庆庭大夫长得像我一位故人,今天邀大夫前来,纯粹是叙情结交,别无他意。”他笑容可掬地看着我,眼神明亮。
“哦?真是巧得很,王爷也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我那故人乃一布衣书生,比不上王爷地位显赫,虽非谦谦君子但亦是才华满腹,只可惜一别经年人心思变,重新见面时才发现桃花依旧人事皆非啊!”
他抚掌而笑,道:“本王与庆大夫心有戚戚焉!好一个‘桃花依旧人事皆非’,时间如那东流逝水,每时每刻均在变化,人焉能不变?不过也可能是你昨日没有看清,而自认为今日就已看清了,才以为人心变了,却不知道只是一种错觉。”
“也许吧。今日一见,王爷果如坊间传说的那样,俊逸潇洒,风流多情,恐怕伤尽了京城女子的心啊!”我说道。这时一个歌姬上来敬酒,眉目中充满情意的朝我一笑,我暗自皱眉,最怕女子对我这般献媚,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青舞在旁边“噗哧”一笑,对梅继尧说:
“王爷,原来庆大夫还是不经人事的呢!你真是的,也不找个姐妹陪陪他!”
梅继尧笑着问我:
“倒是本王怠慢了。庆大夫,我让天香楼琴技出众的蝶衣姑娘来陪你喝酒可好?”
“王爷见笑了,在下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听说听雪园的伶官生得伶俐标致,在下不才,不好美人,却有分桃断袖之僻,望王爷成全。”想玩?定当奉陪!
果然,梅继尧此刻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他身旁的青舞笑得花枝乱颤:
“我说你怎么那么正经呢!原来是这样……王爷,我这就找个小厮让他到听雪园请一个伶官过来,如何?”
“青舞,你累了,下去休息吧。”梅继尧冷冷地说,青舞一愣,看着他那张瞬间如霜如雪的脸,心中一寒,站起来一福身就退下了。他对着载歌载舞的歌姬一摆手,让她们也退下去,霎时,整个雅间寂然无声。
我忽然陷入了一种尴尬,刚想说句什么,他却先开口了。
“坐过来。”
啊?我一时没有了反应,他微微一侧身,长臂一揽我已经做到了他身边的垫子上,他冷着一张脸,俯身问我:
“玩够了吗?真要分桃断袖?何必舍近而求远,本王来成全了你可好?”
凤眸近在咫尺,高挺的鼻梁差点就碰到了我的鼻子,言语间的气息冲荡着我的呼吸,我的心止不住地狂跳,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如此地害怕他的接近?我艰难地说:
“王爷自重,草民不敢,刚才言语间多有冒犯,请王爷莫怪。”
“草民?你说的话哪一句守了草民的本分?”
“我……”我有些气恼,明明认出我了,偏生还要这样!
他正身坐好,拍了一下手掌,马上有人端了菜肴进来摆在我面前,有尖笋烩鲟鱼、碧绿翠玉豆腐、还有藕羹,最后一道菜,居然是大闸蟹!
全都是我最爱吃的菜,他竟然还记得。
“饿了吗?多吃一点。”
我开始狼吞虎咽时,他却拿起了一只蟹开始剥壳取肉放在我碗里,神情是那么的专注,我一怔,心里仿佛最柔软的角落不知被什么触碰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我按住他的手说:
“我自己来就好。”他推开我的手,自顾自地说:
“我以前给你剥过多少回蟹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了吧,你总是嘴馋……”
我沉默着,而他脸上冷峻的表情逐渐淡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
“回家吧,离开这是非之地。明日我就派人送你走。”
第十八章 相见不相知2
“一定要这样吗?”一口饭梗住在喉间,我悲哀地望着他,“你和我爹都是一样的,总是以为对我好就行了,不在乎我心里的想法,可是我长大了,没有人能够限制我的自由!”我站起来退后两步,对他一躬身,斩钉截铁地说:“王爷的好意庆庭心领了,谢王爷赐宴。庆庭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他起身看着我,竟然是一脸的疲惫之色,那暗褐色的眸子流光逆转分不清情味,他用不带感情的声音问我:
“你要去给那个女人治病?你一定要救活她?”
“她是我的病人,我会医治她,不一定能救活,但我会尽力。”
“如果,我一定要让她死呢?”
我心里一颤,看着他那张俊美冷凝却像死神一般残酷的脸,忽然之间察觉原来我是这般的不了解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生死有命,许多事情冥冥中早有注定,只是,我那个故人,在我心中虽然没有太多的优点,但是我一直以为,他有着一颗善良的心,难道真的会变吗?”顿了顿,我又说:
“她已是命在旦夕,王爷又何必苦苦相逼?”
他一手拂落身边的琉璃玉盏,眉宇间怒色正盛,盯着我的眼眸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痛楚,说:
“你要为她求情?真是抱歉,本王从来不知何谓怜悯!你的故人虽然善良,可不过是一个已经‘故去’的人罢了!你真要留在此处,那你就好自为之,本王要杀的人,决不让她苟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凝滞着萧杀隔离的气氛。
这个人,不是梅继尧,是宣阳王司马继尧。
此时忽然有一人进来通报:
“王爷,大公子求见。”
司马承中进来时看见他绷着一张脸,又看看我立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对着梅继尧微微一揖,说:
“庆庭愚蒙无知,若冲撞了王弟还望见谅。”
梅继尧不怒反笑,说:
“本王只是关切王妃的病情,特意找庆庭相询,庆庭,本王的意思你可明了?”眼中春风暖人,这句话却差点成了催命的利器。
“王爷的意思在下明白,为求治好王妃,庆庭必当竭力而为。”
“王弟,府中有事,我要带庆庭先行离去。”
梅继尧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司马承中转身拉过我就离开了天香楼。
一上马车,司马承中一脸的阴冷,伸手一下子扣住我的脉门,我惊讶地看着他,痛得眼泪都几乎要掉下来了。
“我以为你再厉害也只是搭上了颢王,谁知道现在连我那满腹阴谋的宣阳王弟你也不放过!你到底是什么人,手腕如此高明?!”
“放开我!司马承中,你在说什么?宣阳王请我吃饭难道我可以拒绝?”
“所以你这顿饭吃得很开心?”他放开我,可是脸上的神色更为阴沉,似暴风雨来临前漆黑的天幕。
“你不相信我?”我也被激怒了,“你让我来京城是治病的,你们兄弟之间的恩怨与我何关?也真奇怪了,这么恨他为什么不一刀杀了他?居然还是有血亲关系的兄弟……”
“兄弟又如何?有些兄弟一生下来就是命中注定的敌人。”他嘴角绽出一丝狞笑,马车飞奔转眼就到了王府的大门,“想知道我们是如何成为敌人的吗?”
我心下一动,可嘴上还是说:
“王爷府的家事,我没兴趣知道。”
“哪一天司马继尧的末日到了,我会告诉你的!”马车停了下来,他手指一伸捏住了我的下巴,那双鹰隼似的眼睛盯紧了我,说:
“不要再私下见他,在我怀疑你的忠诚之前规行矩步,否则,不管你是谁的人,我都格杀勿论!”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语带嘲讽地说:
“你最好乖乖听话,一个男子有着这样一张俏脸,希望不是薄命相!”
说完,狠狠地盯了我一眼,然后下车离去。
下午阳光正好,我从月华阁请完脉出来心里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王妃的病情没有得到一点儿缓解反而加重了呢?每天的饮食我是着重交代过的,而每天的药也是我亲自煎的,不存在什么下毒换药之类的事情……
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人,哗啦一声,杏花手中的木盆跌落在地,只见她脸色青白地俯身拾起跌落在地的一大堆衣物。
“你不舒服?”我伸手把了把她的脉,看看她额头细细密密的冷汗,问:
“你来月事了?很痛吗?”她点点头,我把她带到我的屋子里,从抽屉中取出两颗药丸,说:
“黄酒送服,现在吃一丸,晚上吃一丸。好好休息。”
从厨房煎完药回来,竟然看见杏花在后院使劲地搓洗着衣服,我看看盆里的衣服,说:
“这里面的衣服好像是我的,我自己拿回去洗就好。”说罢拿过木盆就往自己的屋里去,杏花想要制止我,我脸色一沉,说:
“哪有病人如此不听话的?我那两丸药可是不传秘方有市无价,你别砸了我的招牌!”
结果,我一个人在自己屋子前搓洗衣服,洗着洗着不耐烦了,干脆脱了鞋子踩到木盆里打算把它们随便“踩干净”就好。
忽然,有个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抬头一看,怎么又是那个整天出言恐吓面目毫不可喜的司马承中?
我无所谓地回答道:
“没看见吗?我在锻炼身体。”
他的目光盯着木盆,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可能是我把裤腿卷起来了显得不伦不类更不雅引起了他的反感吧,把裤腿放下来嘻嘻一笑,一边弯腰去拿木盆边的鞋子一边说:
“大公子找我可有事?”
差点就触碰到的鞋子忽然被人拎走,然后身子一轻,司马承中拦腰把我抱起,眉头紧蹙地看着我。我心里忽然一慌,他的眼里没有平时的森冷严厉,却有着难以言明的情绪和怀疑探究的神色。
他抱着我在屋前柳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没有把我放下来而是直接让我坐在他的腿上,我脸上一烧,身子一动想要坐到石凳上,他却轻声说:
“别动。”拿过鞋子就给我穿上。我一怔,刚想说些什么,他又说:
“谁让你干这种下人干的活的?”
“是我自己要干的,你别难为其他人。”我赶紧说,并且迅速地站起来,迟疑地对他说了一句:
“大公子,王妃的病恐怕你要另请高明了。”
“连你也这样说,我知道了。”没有想象中的责备和发难,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王妃郁结太重,医者只能治身而无法治心,我……”
“她还有多少日子?”
“多则两三月,少则……”
他笑了,笑得阴寒无比,“一个月,一个月有吗?这样的时间足以让我达成她的心愿了。”说罢起身离开,脚步竟是出人意料地轻快。
我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语。
第十九章 相见不相知3
这一天,我仍如往常般煎药、送药。可是一走进月华阁的门我就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里面多了几个五大三粗的仆妇站着看着我,我走到屏风前把药递给兰儿,说:
“王妃,今天的药煎好了,请容在下再给您诊诊脉。”
“把她给我捉起来!”帘子后的她说道。两旁的仆妇马上上来捉住我的手臂,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还来不及反应,兰儿把珠帘拢起,小心翼翼地扶起躺在贵妃榻上的人坐到一张铺了垫子的椅子上,这个病弱不堪的王妃双眼伶仃突兀地盯着我,略显混浊的眼眸射出精光,对那些仆妇说:
“仔细地给我验清楚了!”
我被她们捂着嘴巴拉扯下去一间暗室里,她们“检查”完了之后又拿出一小杯子红红的东西,捋高我左手手臂,往上面滴了一滴这种红色黏稠的液体,那一红点居然久久不散。
那些仆妇把我不停挣扎的双手捆上,又在我的嘴里塞上布条,我心下大骇,她们把我推到王妃面前。只见她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其中一个仆妇说:
“禀王妃,验过了,她确是一名女子,点过守宫,仍是处子之身。”
守宫?她们刚才给我点的是守宫砂?!
王妃一挥手,有人就过来把我嘴里的布条拉了出来。我愤怒地看着她,大声说:
“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
“就凭我是王妃,杀死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她又是一阵咳嗽。
“我是司马承中请来给你治病的大夫,你怎能如此对我?”
“给我治病?从你第一天来,我就知道我那孝顺的儿子进了别人的圈套了,你明明是颢王的人,他怎么那么糊涂呢?”她喘了好几大口气,继续说:
“你开给我的药,我一碗都没喝过。”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她的病每况愈下。颢王的人?颢王是谁?她又说:
“不单是你,所有值得怀疑的人开的药,我都不会喝。”
“所以,一个简单的外感风寒终于发展成无药可救的绝症!”我嘲讽地说,脸上马上遭遇了一个火辣辣的耳光。
“说,于天香楼密会,你和司马继尧到底在密谋什么?!想在药里下毒害我?还是想害我承儿?”
一个仆妇往我膝关节一踢,我扑通一声跪下,我瞪视着她:
“我与王爷只是见过一面,何来阴谋?他要害你还需要利用我吗?”膝盖痛极了,这样疑神疑鬼的人,难怪久病不愈。
她一声冷笑,“那么,你是专门来勾引我的承儿的?让他三魂不见了七魄,然后徐徐图之,这就是司马继尧授予你的诡计?”她猛然一阵咳嗽,兰儿递过帕子,她捂住嘴,然而帕子上已有鲜红渗出。
“我与大公子从无苟且之事,王妃,你的儿子高贵,我何尝不敝帚自珍?我断断不会做出高攀大公子之事!”我什么时候跟她那阴森森的儿子好上了?
她身边的兰儿上前一步说:
“禀王妃,兰儿的确看见大公子与她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若你非完璧之身,此刻你已经被活活杖死了!”她仍是咳嗽不断,“可是,我是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的。来人,把她关在暗室里……什么时候愿意招供了再放她出来。”
几个仆妇拉起我就把我拖进刚才昏暗的那扇小门,她们松开了绳子,嘭的一声关上门锁死。我无力地坐起来,在一室的黑暗之中,我悲哀地想到,自己真的是错了,居然傻傻地送羊入虎口。明知道司马承中为人阴骘狠戾,他的娘亲断不是温顺平易之人,却偏一厢情愿地本着伟大的情操去救治她,后悔了吧!
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我又渴又饿,地上阴冷潮湿,睡着了醒过来还是黑暗。忽然“啪”的一声,像是门锁开了的声音,有人推门进来,顺着刺眼的光线我看见一角天青色锦袍,来人问我:
“能走吗?”
我张张嘴,干涩的喉咙说不出半句话来。司马承中俯下身子来抱起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迷糊间,好像看见杏花在给我擦脸,给我喝水,给我换衣……我的头脑昏昏沉沉的,艰难地问她道:
“几天了?我……”
“两天了。”她担心地说,“庆……大夫,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这时,司马承中走了进来,杏花福了福身就掩门出去了。他毫不客气地在床沿坐下,伸手把我的身子扶起,脸色还是绷得紧紧的。
“你真的叫庆庭?”
“是的。”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弃盘问,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是大公子承诺了王妃会让我坦言相告一切才放我出来的吗?”
“你会坦言相告吗?”
“我坦言了,你会相信吗?”我微微侧过头望着他,青黑的长发不知怎的有几丝沾到了他的袖子上。
“你和司马继尧谈了什么?”
“没谈什么,他叫了许多好吃的菜,我只是一直在吃,他一直在看。”
“就是这样?”
“还能怎样?大公子不会以为宣阳王看上我了吧?”我虚弱地说。
“你还是没说真话。”
“我早就说了你不会信我。或许,你要再把我送进那间暗室?”
“为什么要装扮成男子?”
“你会相信女大夫吗?”我自嘲地笑笑,“早知道就不装了,这样还不用趟了这趟浑水。装了也没用,你的娘亲一次也没喝下我开的药……”
他俯下头深深地看着我,伸手抚过我的眉目,把我额前的几绺头发拢到耳后,我愕然地看着他,他却笑了,很温柔却也深沉冷酷地笑了。
“我想相信你,我就相信你一回。我们打个赌,如果你没有欺骗我,我就让你继续当大夫;如果你欺骗了我,那我就杀了你,好不好?”
心地一股寒意陡然升起,这个赌,我是输定了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杏花急匆匆地奔进来说:
“大公子,王妃她一直不停地咯血,你……”
司马承中脸色剧变,走了两步又回头拖起我,大步向月华阁走去。到了月华阁前,他对我说:
“你待在此处,别走开。”
可是一刻钟过后,里间便传来了一阵哀哭的声音,司马承中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走到门口对那些跪了一地的仆妇下人说:
“王妃殡天了!”
接着,整个王府忙成了一团,设灵堂进行祭拜仪式,请高僧开水陆道场超度,还有来自各个王公贵族府邸的各种吊唁,朝廷的封谥……
可是,有一个人竟然不曾露过面。
宣阳王流连天香楼,夜夜笙歌乐而忘返,皇上甚至下旨到府中斥责,也不见其收敛,由是坊间对其行事作风均有微词,说他有悖人伦大孝……
“我倒觉得王爷不像是那样绝情的人。”杏花领着我到她住的小屋让我给她的父亲看病,她的父亲也是有痨症,我诊完脉后给他开了张方子,说:
“平时多用枇杷叶煮水喝,对身体好。”
老人家点点头,连连道谢。我回头对杏花笑笑说:
“看来你倒是了解他?那你可以为他解释清楚为什么一连几天都没出现过吗?”
杏花一时语塞,拿过方子跑去抓药了。我正收拾药箱时,杏花的爹忽然开口说:
“其实,王爷他这样子是有原因的……我十六岁进的宣扬王府,到现在二十年了……”
我在屋前的柳树下呆呆地坐着,看着远处那一座荒废了的宅院大门,没想到从杏花她爹的口里听到了这么一段往事。
十九年前,宣阳王司马轩年少得志意气风发,统领着东庭东西两营大军,更兼生得俊朗不凡,一时为京城王公望族少女所思慕的对象,司马轩虽不是登图浪子,然而年轻人血气方刚总有逗留勾栏院肆的时候。有一次在醉红楼喝得醺醺然就由一名名叫蓉眉的女子侍寝了。
可是他并不知道,这位叫蓉眉的女子姓谢,不是青楼女子,而是朝中谢太尉之女,因为倾慕司马轩所以装成青楼女子,想着待玉成其事后再坦言相告。司马轩年少轻狂,总是处处留情,他只当蓉眉是一般青楼女子,一夜风流过后便忘得一干二净。
有一天,他无意中遇见了她,一个伶俐可爱的女子,在宣阳王府后花园的围墙外想尽千方百计偷折逾墙而出的梅花,看到她皓腕芊芊映照着那枝嫣红的梅花时,他无端地心动了。接下来便是一场疯狂的追逐,轰烈的爱恋。
女子姓梅,是当朝梅御史的小女儿,她的姐姐是皇上的妃嫔,在司马轩三书六礼到梅府下聘时,谢太尉却上门兴师问罪,谢眉蓉已经珠胎暗结。由是一场喜事变成了闹剧,皇上龙颜大怒,司马轩却坚持要把梅姓女子纳为正妃,而谢眉蓉居然也接受了侧妃的身份。
司马轩独宠梅妃,即使谢眉蓉为他生下一子,他亦不假辞色,这就埋下恨意祸根。梅妃诞下一子,取名继尧,可是司马继尧三岁时,司马轩出征屹罗阵前受伤去世,梅妃本是毫无机心之人,那时身在宫中的亲姐又因病去世,无人照拂。宣阳王府的大权便落到了谢眉蓉手里,就在司马继尧四岁那年,谢眉蓉诬陷梅妃与伶人有染,用所谓的“家法”活活打死了她……
司马继尧接着便无声无息地“失踪”了十四年,直到一年前突然手捧宣阳王世袭的印绶出现在金殿上……
我想起梅继尧眼里的那种冰凉的没有温度的神色,终于明白到那是经历了多少煎熬苦痛之后才炼成的保护自己安全的茧,他如何能不恨?换成自己,恐怕早已无法隐忍而持刀相向了。
杏花他爹爹忽略的那些叙述,我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四岁的孩子他的心灵被完全撕裂的感受,司马承中母子岂会放过这样一个仇恨的种子?……
第二十章 犹恐在梦中
今天是王妃入殓的日子,可是司马承中却选择了亥时才入棺,经过灵堂时我看到里面跪着的丫鬟仆妇,猛然想起我也应该离开了,这种是非之地不应是我久留的。于是我问大总管说:
“大公子在哪里?我有事想要见他。”大总管告诉我司马承中一直在自己的书房,顺着他的指引,我来到了书房门口,刚想敲门时门却“吱”一声开了,一个身穿黑衣身材高大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擦身而过时他眼神凌厉地看了我一眼,我心下一惊,看到了他腰上的那把弯刀,古铜色的刀鞘嵌着几颗褐色发亮的宝石,只觉得邪魅非常。
“有事找我?”司马承中出现在门边,高大的身影刚刚好镶满了那扇门,表情严肃,但却看不出伤感。我点点头,随着他进了书房。我的心里这时竟然有了一丝紧张,他坐下来看着我,似在等我说话。
“大公子,庆庭今天来是向您告辞的。”
他带着冷意的眼神紧紧地攫住了我的脸,我继续说:
“庆庭惭愧,没能治愈王妃的病症,如今亦没有脸面再留在王府,故恳请大公子开恩,放庆庭离去。”
“好,今夜子时之后,你便可离开王府。”他干脆的回答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今夜,该陪葬的陪葬,该走的就走……”
他看着我,忽然阴狠冷绝的一笑,“知道刚才出去的那人是谁吗?”
“北漠刀王单一刀,一把嗜血弯刀不知杀尽多少高手。我会放你走,等今夜我还了我娘今生的心愿……”
我心下剧震,却又马上淡淡地笑笑掩饰自己的慌乱,说:
“大公子这话庆庭我从未听过,大公子保重,不管能否遂了大公子的心愿,庆庭在此别过,望大公子今后安康。”微微一躬身,转身就走,司马承中又在我身后说:
“你不信我能杀了他?温柔乡俱是英雄冢,”他轻笑两声,阴寒无比,“天香楼里有的是我的人,不然你以为我是如何得知你与他在雅座相会?我娘为我辛苦经营半生,我总不能连她的遗愿都无法达成吧!”
“大公子不怕庆庭泄密坏了公子好事?”停下脚步回头问他。
“你会吗?”他冷冷地说,“我和你之间,好像还有个赌约,忘了吗?”
我没有忘,他那嗜血的眼神我一直没有忘记。我佯装轻松的离开了,回到自己的屋子,把一些属于自己的物品打包了一下,其实也只有药箱和一小个包袱。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我坐在床沿上发呆,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包袱。梅继尧想必还在天香楼里风流快活吧,浑然不知大难将至,我该不该去通知他有危险?想起那个面带煞气的刀客,我心寒如雪,司马承中这次看来是孤注一掷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他请来的高手若无十分把握他如何敢动梅继尧?
想到这里,我跳下床,跑到后院的小屋中找杏花,问清楚她从王府到天香楼最短的路程该如何走。然后趁着天黑溜到马棚,我的小毛正孤零零地吃着它的“晚餐”,对不起了,这次不能带你出去了。我拉了一匹看似温顺的白马,看清楚两边有无闲杂人等经过后,拉着马推开了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一出后门,我马上跨上白马,其实我没学过骑马,只是想着跟骑驴差不多,一拉缰绳,往马屁股上狠狠挥一下鞭子,马嘶叫一声放开四蹄疾驰而去。
这是通向天香楼唯一的一条路,眼看天香楼快要到了,我心头那块大石好像轻了一点。忽然间路的拐弯处出现一骑拦住了我的去路,如果再不收缰绳必然相撞,我大惊失色,一下子勒住了马缰,待看清楚来人时,一颗心急急下坠如石沉大海。
骑在黑色骏马上的司马承中一身黑衣在夜风中张扬,脸上的五官如刀刻般僵硬凌厉,眼里闪着极浓郁的杀气和深深的痛恨,我怔了怔,手脚冰冷,他不带一丝感情地对我说:
“你输了,你要践约。”
话一说完,他打马向前,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我腰身一紧被他拦腰揽到自己的马上,他向着王府的方向纵马狂奔。
转眼到了王府门口,他一手拉着我下了马,一直往我住的地方走去,我不习惯被人这样拖着,可越挣扎他的力气越大,他一直把我带到我住的屋子对面那个破旧的院落,用力一脚踢开木门把我拖了进去才放开我的手,我一下子站不稳跌坐在地。
“你不是舌灿莲花的吗?为什么不分辨?我真想听听你的假话到底能编得有多动听,能不能一次又一次地骗了所有的人?”他无情地讥诮着我。
圆月高悬,月色清冷,辉芒遍地。然而院子中衰草连天,偶尔有风吹来沙沙作响,地上凌乱不堪的投下草木树藤斑驳的影子,一片荒烟迷漫。院子里一排厢房门窗尽是破落不堪,风从窗户撞进去不时发出呜咽声,我忽然觉得手足冰冷。
这个院子,就是杏花所说的那处“禁地”?
“我错了。”我看着他,心里的惧意稍稍压下了一些。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眼里闪过一丝询问,我说:
“我真傻,你怎么能杀的了他呢?他五岁时你都杀不成他,我真是白白地担心一场了。”
“司马继尧五岁时,我娘给他服下一种可以使心脏麻痹的慢性毒药,大概不到半年他就会死去,所以后来他离奇出逃,我娘也没怎样放在心上,因为,他已经是一个半死的人了。
“直到王府的印绶离奇失踪后,我娘才陆续派人寻找他,结果,三年后在豫南城发现了他的踪迹,那些杀手追杀他,他却跳进了江里,几日后浮起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形体相仿的尸体,那些杀手贪功好赏,于是谎报他已经遇溺,这才酿成了今天的恶果。
“我杀不死他?天香楼里我设了一道埋伏,酒不醉人人自醉,熏的是迷烟,品的是无色无味的毒酒,赏玩的是暗藏杀机的美人;天香楼门前,我娘亲生前在太尉府豢养的十三死士在等着他;你刚才到的天泉大街,早有漠北刀王在沉稳以待……”他蹲下身用两指捏起我的下巴,森冷地说:
“我真是很好奇,到底你是司马继尧的什么人,竟会连命都不要而去通知他?可是你又很笨,不像那些精明的密探,被人盯梢了都不知道!”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双眼清澈明净地看着他,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和梅继尧的关系?我伸出手拨开他的手指,指着他的心说:
“大公子,我看你才是中了心脏麻痹的慢性毒药!你不相信人世间有赤诚以待的朋友兄弟之情,甚至你母亲疑心太重而讳疾忌医你也只是换了一个大夫又一个大夫,你母亲之死你就是帮凶,你想杀了宣阳王陪葬?我看陪葬的人应该是你吧!”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得我几乎昏了过去。我抹去嘴角流下的血,说:
“就算你杀了他,就算你坐上了宣阳王的位子,你仍然改变不了你孤独一生的命运,就算你披上了蟒袍玉带,你仍然是六亲不认绝情绝爱的怪物!”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提到廊上重重地一扔,我痛得几乎要昏过去。
“十五年前,就在你所处的这个位置,我娘让人活生生地把宣阳王正妃杖责致死,而司马继尧就被绑在廊前的柱子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那时,他才五岁……我们之间没有亲情,只有死结,你知道如何解开死结吗?”司马承中森冷的眼神中透着无以复加的狠绝。
“死结死结,只有死,才能了结!”
他扯下我的腰带把我绑在廊上的柱子上,我已经无力挣扎,他俯身贴在我耳边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从暗室里把你救出来吗?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吃你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菜?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和你打这个赌?……你输了,其实我也输了,你说得对,我就该是个绝情绝爱的人!
“你真的叫庆庭么?庭儿,我们就来看一看,你到底输得值不值!”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扔到廊子那边一堆干草上。火苗一下子腾起,更兼有阵风助势,迅速地蔓延到周围,我无力地垂下头,心想这回生还无望了。值不值?我问自己,想起那个又可恶又可恨的师兄,想起自己逃婚搁了他的面子,又想起了那天他给自己剥蟹的专注神情……心下叹了口气,当作是一次过把欠他的都还清了吧。
司马承中转身离去,我声音嘶哑地说:
“大公子。”
他身形一顿,回头看我,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又说:
“若宣阳王还活着,请转告他,庆庭是咎由自取,与他无关,日后勿以我为念……”
司马承中转身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空气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周围越来越炙热,这一片院落也只有在这样的熊熊烈火中才依稀有了热闹喧嚣的感觉吧,昨日的繁华,今宵的颓败,人世间的种种因果流转,人似乎无力挽回些什么。今年我十六岁,花一样的年华……看着那明亮得灼目的火光,不知道死了之后的我是否会后悔,为了一个自己不怎么喜欢甚至一直想要避开的人葬身火海。
要死,最起码也先得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吧,真是遗憾啊!
我恍惚中又看见了豫南城那热闹欢乐的灯会,有个身穿月白锦袍手执纸扇的少年郎牵着一个五岁小女孩的手去看灯会,他把她的手捉得是那样的紧,仿佛一不小心她就会飞走了一样。那些走马灯一盏一盏在黑夜中发出璀璨的光芒,驱散了黑暗,小女孩不会言语,可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一直在甜甜地对他笑着,映在他眼里是否也如那盏盏走马灯一样,足以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然而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坚决地放开了她的手,让她一个人坐在那孤单黑暗的屋檐下无声地哭泣……
……
一阵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唤醒了我残存的一点点意识,我努力地张开眼睛想看清楚面前的人,样子很模糊,只看见了白色的袍子上尽是大片大片的殷红血迹,触目惊心,我张开嘴想喊那两个字可是身子虚脱得好像不属于我一样,只得任由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的眼皮重重地下垂,他低声对我说:
“晴儿,不要怕,有我在……”
第二十一章 君心似我心?
“师兄!”恍惚中有一只温厚的手掌握着我的手,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想都没想就喊了一声,光线有点刺眼,我睁开眼睛不期然地看见了一张微笑着的脸,是辰恒,那样的温暖和关切地看着我,说:“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适?”那张俊美的脸还是会让人心动,特别是这样专注温柔地看着我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笑容,然后问:
“是你救了我?昨夜……”我本来想问他昨夜到底怎么了,梅继尧到底有没有出事,可是一想到这样会牵出许多敏感的问题来,就把话收回肚子里去了。
他抓起我的左手,捏着那个金环,说:“你是我的家奴,哪能那么轻易死去?好好休息,晚点我再来看你。”
辰恒走后,一个丫鬟拿着粥和小菜过来,我也觉得饿了,伸手要去拿,丫鬟避开了我的手说:
“让奴婢来伺候姑娘吧!”说着就要拿汤匙喂我,我一惊,姑娘?一看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衣裙,一头青丝散下,这么说,辰恒已经知道我是女的了?我的双颊有点发烧,问丫鬟说:
“这里是哪里?”这房间窗明几净,看似普通的陈设,可仔细一看都是雕刻精美用料上乘的家具,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旁边的鹤嘴炉还燃着名贵的水沉香,我身上盖的丝被绣着大朵大朵绚烂夺目的牡丹花,是徽州有名的双线绣
“这是颢王府啊!”丫鬟抿嘴一笑,“姑娘是我们王爷的贵客呢!我们王爷还是第一次带女子回府。王爷嘱咐了,我们要小心伺候,有事姑娘找我秀儿就好。”
颢王,辰恒是颢王?当今皇上的第二子?
“秀儿,京城昨夜可曾发生了什么大事?”我试探着问她,她想了想,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哦,就是宣阳王府的王妃入殓了,仪式还是宣阳王亲自主持的,据说皇上龙颜大怒,他才迫不得已回府的。”
一颗吊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没死,没死……
可是,一连两天,梅继尧都没有来看过我。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央着秀儿把我那天的男装找回来,秀儿却说:
“庭姑娘,那天你的衣服上全都是血,太吓人了,不要说衣服扔了,就算洗了也是洗不干净的,不能再要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找两套男装?”
秀儿为难地看着我,“王爷会怪罪的!姑娘穿女装多好看,活脱脱一个美人,为什么要穿男装呢?”
我无奈地看看镜子,镜子明亮地照出一个柳眉纤长杏眼含愁的女子,鼻梁直而红唇丰润,双眼似有秋水流转泓光潋滟,眸色晶莹,还有一颗小而淡的痣点在莹白如玉的左边脸颊上,那头青丝被秀儿梳理成几条辫子盘成一个簪花小髻,剩下的几绺青丝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上,更添了些明媚风情。
我什么时候长成一个祸水样了?我这样子如何行走江湖治病救人?我颓然地坐在床边,有个声音笑嘻嘻地说:
“我就说不会有男子长成那个模样的,原来你真的是女子!”
我抬头一看,站在我面前好笑地看着我的人,是竹生。我忽然灵台清明,竹生的身材也跟我差不多,或许……
“在打什么鬼主意?”竹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鬼灵精,真会看人脸色。
“我在想你能不能借我样东西。”
“银子?说好了,要收利息哦!”
“市侩!是衣服,借你一套衣服给我好吗?”
竹生跳起来指着我说:“你胆子真大,还想当江湖郎中?!你知不知道那天你差点就变成烧猪了!要不是宣阳王及时赶到,后果真不堪设想……”
“宣阳王救了我?怎么可能……”我喃喃自语道。
“怎么不可能?本来我家王爷是想着王妃入殓后来接你的。司马承中的计划我们其实是知道的,也计划好了如何反包围把他们一网打尽,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宣阳王忍不住提前出手……你没看见宣阳王的大悲指和大悲手印的功力,硬生生地折断了单一刀的那把弯刀,可是断裂的刀刃还是伤了他。据说他知道了司马承中放火烧他母亲生前一直在住的院子,怒气才爆发的……”
那个满身血迹的人真的是他?!我苦笑,司马承中真不该烧那院子,否则,我现在已经到地府报到了。
“那他还好吗?伤得重不重?”
“不是很清楚,但是那天夜里王妃入殓的仪式他也到场了。”
“为什么不把司马承中抓起来?”
“你真笨!”竹生一戳我的脑瓜子,“司马承中会留下对他不利的证据吗?他说他整晚都在为殡葬之事忙碌,人证物证都准备好了,你能拿他怎么样?”
是啊,我真是笨。我那个师兄,从来都只有别人被他算计而没有他被别人算计的,他能走上今天的高位,怎么会不能自保呢?我恐怕是离开扶风书院太久了,忘却了他又像狐狸又像蛇的特性了,居然不自量力杞人忧天地想要去帮助他,结果……本想着去看他,可是,就算去了他也会嘲笑我然后把我送回扶风书院的。
“竹生,你还是借一套衣服给我吧,这样的衣裙穿着不方便。”我一年半没穿过衣裙了,我甚至怀疑自己连走路都不像个女子了。
死缠烂打之下,还是成功地借到了一套不打算归还的衣服。穿上这套衣服,我就跑去找辰恒。他正坐在书房里看着信函,见我进来就放下了书信,可是看到我一身的男装,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辰恒,哦不,颢王殿下,我是来告辞的。”我垂下头,简洁的说。
“你想去哪里?”
“有可能是歧安,也可能是徽州。我在京城逗留了一段日子,谢谢你的照顾,麻烦了你这么一段日子,我也该走了。”
“还是想当大夫?”
“嗯。也有可能干些别的,到时再作打算。”
辰恒沉默着,不看我。我忽然觉得窘迫,也不敢转身就走,沉默尴尬的气氛蔓延着,良久,他终于开口道:
“我的颢王府如此不入你眼?如果我说,我不愿意放你走呢?”
我愕然,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我讷讷地说:
“不知现在跟小人说话的是江湖上的无缺公子还是位高权重的颢王殿下?”
他的凤眸忽然完全张开,犀利的目光直看向我的双眼,说:
“有区别吗?无缺公子也好,颢王也好,要留住你的人,有的是办法。”
我咬着唇,不甘心地看着他,他又说:
“我的书房缺一个书童,厨房缺一个厨子,你自己挑吧。对了,你告诉竹生,如果他再把衣服随便借给你,我就扣掉他的俸银。”
就这样,我成了一个书童,有时还会变成一个要做夜宵的厨子,辰恒让人做了几套衣服给我,倒是不用再让竹生为难。我扁着嘴闷闷不乐了几天,竹生看见我老是这个样子,不满地说:
“我们王爷对你是太纵容了!你这是给谁脸色看呢?想出府?那就好了,正中司马承中下怀,他还想杀人灭口呢!”
我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傍晚,辰恒走进书房,看见我正在收拾书桌上的书,他说:
“带上你的药箱,随我走一趟。”
“到哪里?”
坐在装饰华美的马车上,我问他。他斜靠在身后的垫子上,黑色的锦袍金线缠边,上面绣着精巧的金丝龙纹,腰缠白缎玉带,俊美无俦的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嘴角深抿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眉宇间隐隐有王者之气。我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这副模样,过往那种阴柔之美这时完全隐没,无缺公子的潇洒不羁的气质亦变成了不怒而威的气势。
“你不觉得有个人你忘了对他说一声谢谢吗?”他说。
马车停了,驾车的家仆掀开车帘,他下了马车,回头把手伸给我,说了声“小心”,一道目光投来,家仆讶异地看了看我。我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序,对辰恒笑笑说:
“王爷折杀小人了,小人自己下车就好。”
“或许你是想本王把你抱下来?”他的眉毛一扬,有点不耐烦。我吓了一跳,赶忙搭着他的手下了车。抬头一看,是宣阳王府。
成总管早就在大门恭敬地候着,他把我们引至一处清幽的庭院,院子中央是一个大大的荷塘,时至盛夏,荷花开的正盛,可是今夜月色太淡,不能看见清雅的微红而只能嗅到飘荡在风里的荷香了。那些将开未开的花投下一抹袅娜的身影,或在荷叶的圆盘上,或是落在水里,我的心忽然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不自觉的想起了青林山扶风书院里我的家。
成总管领着我们走进并排着的一模一样的几间厢房中的一间,站在门口说:
“颢王殿下,我家王爷就在里间等候王爷大驾。”
辰恒带着我走进去,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二哥,你来了?”声音低低浅浅的,甚至有些虚弱。 一个丫鬟撩起了绮罗帐子,梅继尧靠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却还是微微地笑着,看见我时不由得眉头一皱,仿似有风吹过水面荡起轻微的涟漪瞬间之后又复平静。
“继尧,你太大意了。如果不小心触动旧患……”
“二哥不必担心,我并无大碍。”
“庆庭,给宣阳王诊诊脉。”
“是。”我走上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梅继尧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动。那双凤眸平静无波时竟然像小孩子的眼睛一样黑白分明清澈稚气,我轻咳一声说:
“王爷,得罪了。”我把他放在被面的手抓过来,伸出手指轻按在他脉门处,心里一惊,抬起手摸摸他的额头,很烫。
我盯着他,说:“王爷可知道自己发烧了?”
梅继尧竟然无所谓地说:“本王知道,过两天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辰恒脸色有些不悦, “成阅!”成总管从门口走进来,辰恒冷冷地说:
“你家王爷病成这个样子,你是怎么伺候的?!”
成总管脸色一变,单膝跪下说:
“禀王爷,我只顾着我家王爷身上的伤,忽略了,奴才该死!”
梅继尧摆一摆手,“成阅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二哥,这一点小病不烦你挂心,眼下不止一桩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办。”他看我一眼,又说:
“二哥,庆大夫说了他是专看妇科疑难杂症的,你就别为难他了。”
我站起来垂下头沉默着不说话,可是心里很生气。
“要不我把宫中的御医请过来?”辰恒苦笑,“这样的话就会惊动司马承中,到时这个地方就不得安宁了。”
“听说皇上下了旨把他封作长信侯,另行设府?”
“是大哥请的旨,皇上念在已故宣阳王的功勋才下的恩赐。想不到,司马承中原来早就是肃王府的人,只怕两天前的暗杀,肃王也出了不少力。这一趟虽说能把宣阳王府中司马承中的势力拔除,可是你也元气大伤……”
我垂下手慢慢退出门口,那些机密的事情我不想听也不想了解,我的脑子很简单,我也希望我身边的人也是那样的单纯快乐,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情我唯恐避之不及。
“成总管,宣阳王的病情到底如何?”我问站在门口的成阅。
“王爷肋下受了刀伤,匆匆包扎就去主持王妃的入殓仪式,后来暗中找了大夫来诊治,可是……”成阅那张胖脸上忽然出现了为难的表情,“可是王爷不肯喝药……”
果然又是这样,我心下暗道。我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兄,唯一害怕的就是喝汤药,以前在扶风书院不管是外感风寒还是别的什么小病,他都偷偷地把汤药倒掉,结果往往一病就一个月,最后都是被我娘逼着喝药才好起来的。后来我腌制了些蜜饯果脯,常常用来利诱他帮我完成课业……
我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托着腮在发呆,辰恒走出来笑着问我:
“发什么呆?回府吧。”
回府?我站起来,看了一眼窗上映着的烛影幢幢,看不清楚那张倔强的脸……我暗暗叹口气,对辰恒说:
“宣阳王于我有救命之恩,现在有病在身,庆庭岂有漠视之理?庆庭虽然不才,但愿为宣阳王之病尽心尽力,请王爷恩准。”
辰恒笑意不改,可是看着我的眼神忽然有点冷意,“是吗?既然你有心报恩,本王又怎会不去成全?两天后,我让竹生来接你。”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苦笑不已。我自己主动要来宣阳王府的吗?他把我带来给宣阳王治病,好端端的忽然就变了脸,真难伺候!
我走进屋里去,梅继尧见了我,皱着眉问:
“夜深了怎么还不回府?我二哥呢?”
“颢王殿下他走了,我留下。”我毫不客气地坐在床沿,“把手伸过来。”
“本王要休息了,成阅,送客!”
“师兄,你是个大人,别耍小孩子脾气。”我回头对伸出半边身子的成总管说:“没事,你在外面守着就好。”
我抓过他的手,把把脉,不对,很不对。
“躺下,把衣服解开,让我看看刀伤。”看他绷紧了脸,我一手拉开他的被子,接着就要去解他的衣服,他一手按住我的手,说:
“我自己来。”
他把外袍脱下,接着是中衣,最后是里衣,动作缓慢,可是显得妖魅异常,昏暗的烛光中,他侧过头不看我,一头略显凌乱的长发垂落后背,我只能够看到他线条柔和的侧脸,还有,赤裸健美的上身,彻底打破了我印象中的那个瘦弱的风流书生的形象。我的呼吸忽然有点急促,一时间竟然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看够了吗?”
我脸一红,幸好光线昏暗不会被发现。他的伤口在左肋软骨下两寸的位置,解开缠着的布条,我倒吸一口冷气,那样长的一道弯弯的伤口,如果再深一点的话肯定会伤到脾脏。
我打开药箱,把一些消毒用的药膏和纱布拿出来,重新给他上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事?”我说,“你真是不要命了,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
“从小到大,你对我的事会感兴趣吗?”他自嘲的一笑,脸上居然有了一种孤寂冷清的神色,我的心骤然痛了一下,他又说:
“告诉你,让你好同情我吗?”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自己也在对自己说,刚才那一下心痛,是因为同情。
“你是怎样结识我二哥的?你入府的第一天他就派人来告诉我,你是他的人。”
我一边给他缠好纱布,一边说:
“一月前,歧安城,萍水相逢。可是他偏要说我是他的家奴,”我伸出左手拇指给他看,“就是这个圈圈,一时财迷心窍着了他的道,还以为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呢!害得我现在失去了大部分的人身自由。”
“我二哥他知道你是女子?”
我颔首不语,梅继尧的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他看着我,叹口气说:
“你要记住,如果,你向任何人提起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或透露任何有关你自己的来历背景,我就会以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的理由把你送回青林山。”
“这是什么理由?!我不是已经写了退婚书了吗?”我给纱布打结时手重了一些,他眉头紧皱地看着我,说:
“你现在是想谋杀亲夫不成?”他伸手拿起旁边的衣服穿上,“你的那封退婚书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人承认过。更何况,一年半前,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落水死了。”
我闻言一震,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说:
“以为我死了?怎么会?我爹娘他们……我明明写了家书回去的!”
“师娘太过伤心,老师一年前已经陪她到水月庵住下了。你现在不必担心,我已经发书派人告知他们。”
他衣服还没有穿好,人已经软弱无力地靠在床栏上,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不得了,我赶紧写了张方子交给成阅,又让丫鬟拿了一盘冰块过来,砸碎了用棉布包着搁在他额上给他降温。
“你为什么要逃?因为坠崖那件事?”他哑着声音问我。
我想不到他会在这时候问我,我低下头说:“你知道我性子本来就这样,我不能忍受别人安排我的终生大事,你,原谅我好不好?坠崖那件事,我不该怪你,喜欢小乔又不是你的错,换了我我也会这样做。”
他的脸苍白中透着潮红,听到我的话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苦笑还是难过,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一手指戳过我的额头,说:
“天底下还有人比你夏晴深更没心没肺的吗?”
“逃婚,既成全了你也成全了我自己,你何必耿耿于怀?你看你现在在天香楼何等风流快活,如果还是某人的未婚夫,你还能如此自在?”
他为之气结,扭过头不看我。
我把手放到他的心窝位置,伸出两指在心窝左方摁了摁,他脸色忽然一变,我问:
“是不是有麻痹或者疼痛的感觉?”
“是有一点,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把手指往下挪了挪,“这个地方呢?还是有点麻痹和疼痛?”
他不说话,凤眸定定地看着我,我把手掌敷上他的左心房用力地推揉了几下,“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拿开你的手!”他哑声道,眼神热热的,烫烫的,仿佛要烧起来一样,奇怪了,额头上不还是放着冰块吗?又不疼,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再揉了两下说:
“你中过的毒并没有消解,只是被你不知用什么方法压制住了不发作,我说得对吗?”
“我说,拿开你的手!”他真的是动怒了,“有你这么给人看病的吗?你这是在……难不成你给别人看病都是这样子的?”
“我怎么了?你想说我是骚扰还是非礼你了?你哪里吃亏了?”我也发火了,“剩下半条人命的人还计较这个!真觉得亏了那就好好保命,等哪一天全好了就把你吃的亏讨回来,真是腐儒一个!”
他忽然笑了,慵懒无比而风情无限,嘴角轻扬眼神愉悦,“记住你说的话,我真要讨回来时你可别后悔。”
我也知道自己说了些浑话,可是不知怎的,看见他似曾相识的笑容,我的心一下子宽了下来,也不去跟他计较那些口舌之争了。成阅亲自把药端进来,为难地看我一眼,我点点头,他把药放下就出去了。我摸摸药碗,还烫,就说:
“等一下凉一点再吃药……”转头一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我笑着说,“醒不过来,我等一下就拿金针刺穴;再不醒,我就要让成总管以口喂药了……这么晚,天香楼的姑娘大概都睡下了吧,没办法,你就将就一下咯……”
他睁开眼睛,无可奈何地说: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天下最毒妇人心啊……”
我拿过药,尝了一口,面带笑容地说:
“不苦的,不信,你尝尝?”
他接过药碗,喝了一口,那皱眉恶心的样子好像想吐又不敢吐,我打开一个瓶子倒了一颗糖渍柑桔送进他嘴里,他又接着喝了一口,等他喝完一碗药,我的瓶子也空了。
他忽然怔怔地说:
“好像还是师娘做的糖渍梅子好吃一些。”
“是啊,我就知道你喜欢我爹我娘多一些,不然你怎么会答应他们要娶我呢?”想想自己整天像个野丫头似的,没点端庄模样,跟天香楼的绝色姑娘比起来又少了妩媚温柔,这样的自己他怎会看上眼?“放心,回扶风书院之前我只做大夫庆庭,关于过去的一切,我都不会提起,这样你可放心了?”
他闭上眼睛,似要睡去,看见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很凌乱,我便伸手去帮他整理好,他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说:
“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可惜,我不住在里面。”
我呆了呆,他的手松开,呼吸渐趋沉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十二章 为侬起相思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成阅“奉命押回”了颢王府,辰恒见了我,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宣阳王如何了?”
“烧已经退了,身上的伤也处理好了。担心王爷会有差遣,所以庆庭早早回来了。”
辰恒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卷卷轴,我连忙走过去帮他展开,那是一幅泼墨山水画,画的是一座巍峨高山,云烟弥漫,下临深潭,山上有古松怪柏,姿态窅然。画风壮美大气,我不禁赞叹道:
“能画出此画者,必然有过人的磊落襟怀。”
“哦,何以见得?”辰恒侧脸看我,兴味盎然。
“这幅画既有山川秀美的灵气,又有孤高隐逸的心志,眼不见河山而河山俱在心中,重其神而不重其形,这才是抓住了景物的神髓精华啊!”
“那依你所见,若要题字题诗,该题什么好呢?”
我回过神来,心知不可锋芒太露,连忙说:
“庆庭愚钝,一时之间想不到该题什么好。”
“可本王看来你倒是与作画者相知甚深,一眼即能品出真味,你可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他俯视着我,明眸笑意动人,见我沉吟不语,他说:
“这是两年前宣阳王送给我的一幅画。庆庭,你与宣阳王可是旧识?”
我垂下眼睛,不让他看见我眼内闪过的一丝不安。
“庆庭从没到过京城。”我老实地说,我不愿意去欺骗他,可是又不能说实话,“王爷带庆庭从歧安到京城,这一路上王爷是亲见的,宣阳王这等人物我这等市井小民无缘结识。
辰恒的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仿佛想要看进我的心里,我实在受不了他这样近距离的接近,低下头不敢看他,他却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说:
“庆庭,我可以等你说实话,但是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哪一天我不耐烦了,我会……”
“王爷,你是怀疑我吗?庆庭绝对不会伤害你们任何人。”我焦急地分辨道。
“我相信你。”他说,“可是,怎么办,看见你对别人好,我竟然有些妒忌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我的心不知是因为惊慌还是因为什么而在激烈地跳动,他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神情是那样的专注,眼神是那样的温暖,即使他有点生气,可仍是温文儒雅地微微笑着。
“你是喜欢宣阳王吗?你最好回答不是,因为,本王喜欢你。”
这句话犹如一个炸弹,炸得我头昏昏的。我一手推开他捏着我下巴的那只手,退后两步,傻傻的问:
“喜欢?是哪种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还要分种类的么?”他拉开身旁的凳子潇洒地坐下,眼带笑意地看着我,脸上表情得意如下棋时将了对手一军。
我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问:
“是一般的、普通的喜欢,还是特别的、很要命的喜欢?”
辰恒大笑,“从来没有女子敢跟本王讨论是哪种喜欢,你觉得本王对你是哪种喜欢呢?”
天哪,这算是表白吗?如果有一个如假包换的白马王子站在你面前要牵你的手,你会拒绝吗?我被忽如其来的虚荣冲昏了头脑,木讷地占了半晌,抓住仅存的那一点点理智,说:
“不管是宣阳王还是颢王殿下您,庆庭都无意冒犯。”
“真有意思,”他起身走到我面前,笑意不减,“原来我和继尧都不入你眼,一口一个‘草民’的你,原来心比天高。”顿了顿,转身离去之前又说:
“没人在的时候,不要叫我王爷,叫辰恒吧。”
我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一个玩笑,这种条件好到绝顶的男人也会想要测试自己的魅力指数?我笑嘻嘻地对他说:
“不知辰恒对庆庭是哪一种喜欢呢?庆庭实在好奇。”
他回过头一笑,凤眸温润含情:
“庭儿说是哪种便是那种好了。”
很快的,我便忘记了这件事,王族子弟风流韵事数不胜数,府中妻妾丫鬟一大堆,辰恒虽然还不是这样,但是他的将来必然会是这样,我可不愿意成为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中之一员。是白马王子没错,可是也会有一大堆白雪公主啊。
接下来的两天,我忙于把梅继尧要吃的药制成药丸,弄好了满满的一大罐子之后,再带上一小坛糖渍柑桔,就牵过小毛准备出门。守在大门的侍卫却拦着不让我出府,还说王爷下的令,没有他的允许我不能出府。我急忙跑到书房去找他,他却在跟一帮谋士官员们在议事,侍卫守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我跑到后门一看,连后门都锁死了。
好不容易等到书房里的人都走了,日头却已西沉,王府里的仆人都把宫灯点上,我走进书房,刚想开口说话,辰恒却一把拉过我的手说:
“陪我用膳。”
我被动地跟着他到大厅里用饭,王府大厅金碧辉煌,桌上菜肴丰盛,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伺候着,七八双眼睛看着我们两个人吃饭,我浑身不自在,这时他看看我的碗,说:
“不合胃口?我让厨子重新给你做别的小菜?”
“不是的,王爷,吃过饭后我能不能出府?”我小心翼翼地问。他看我一眼,只说了一句:
“有事就让竹生代劳。”
从这一天开始一直到重阳节前一天我都没有离开过颢王府的大门,那些药丸倒是及时地送到了宣阳王府,听说宣阳王亦已无恙,可是我还在想着他心脏附近的麻痹现象,他这样子积压着毒素,怕只怕哪一天毒素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就要去见老祖宗了。
都已经进入九月了,可是书房门口那棵合抱粗的老桑树上仍然有蝉在不分日夜地鸣叫,叫得人心都烦了,特别是正午的时候,你想休息它却偏要引吭高歌。抬头看看树梢,那些嫩绿之间洒下刺目的阳光,连蝉在哪里都看不清,我拿着粘竿想要把蝉粘下来,可是举竿子的手都软了还没能粘到半个蝉的影子。
正当我灰心丧气地想撤的时候,辰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回头看他,手一松,粘竿“啪”的一声落地。身后的他穿着一身月白龙纹绫罗锦袍,腰缠金丝墨玉缎带。额发以金簪白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广阔天庭,眉毛修长浓黑张扬着雍容气度,凤眼狭长幽深而明亮,明净的眸子似软玉般透着莹润的光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结结巴巴地说:
“没什么,树上……蝉很聒噪,我……”我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再惊艳也不能失了仪态。于是定定神说:“我要把它粘下来,可是如你所见,失败了。”
“需要帮忙吗?”他抬头看看树上,“你只需要找些小石子给我就行了。”
小石子找不到,我只从厨房找到了一小碗红豆。
“红豆也行。”他话一说完,一手拿过那碗红豆,另一手伸手一抓我的腰带往上一提一跃,我的人就已经轻飘飘地落在树上一截两臂粗的树枝上,我站得不稳,怕摔,只好死命地抓住他的衣襟不敢动,良久,他笑出声来,说:
“有那么喜欢我?抱得那么紧,我都听到你的心跳声了。”
我讪讪地放开手,小心翼翼地坐下来,辰恒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绯红的脸说:
“庭儿原来这个时候才比较像女子多一点。”
“你早知道我是女子了吧?”我坦然地看着他。
辰恒笑了,一脸的愉悦,“不过,我还是喜欢你装扮成男子。”
“为什么?”
“因为可以借故亲近啊!”他说着就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想推开他,无奈人在树上不能轻举妄动,只得听之任之。一阵淡淡的檀香味渗进鼻端,我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我轻咳一声说:
“辰恒,颢王殿下,我可不是品花楼或是天香楼的姑娘。”
他闭着眼睛轻声地说:
“嘘——别说话,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四周静悄悄的,我只觉得肩上的重量又加重了一些,他均匀的气息在我耳边徘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锦袍上的四爪金龙在光芒中仿佛有了生气,我侧脸看他,他嘴角微微上弯透出一丝笑意,甜甜的,带着一点狡黠,又带着一点惬意。这时蝉声忽地又响起来,遍天彻地地叫着,聒噪的声音好像罗织成一个大网让人逃脱不开。辰恒睁开眼睛不耐烦地道:
“怪不得你要粘走这些烦人的东西,惊人好梦,把红豆拿来。”
我把碗递过去,他捻起几颗红豆,笑着说:
“你告诉我方位,我来打蝉,如何?”
我侧起耳朵听蝉声,尽管指的方位不够精准,但是辰恒把手中的红豆弹出后都会有蝉应声而落,不一会儿,树上的蝉鸣竟然慢慢地止歇下来,我听不到蝉鸣了,可辰恒随手又弹出一粒红豆,又一只蝉从树梢高处坠下,我惊叹地俯视着那落了一地的蝉,因为地上连一颗红豆都没有,那些红豆都正正地嵌进了蝉的身体。
“辰恒,你这功夫可真厉害!”我由衷地赞叹道,“有武功多好,打鸟不用弹弓,打鱼不用撒网!”
辰恒大笑,“听你这意思,学武跟捉鸟打鱼的没两样?”
我拿过一颗红豆,像模像样地往树干上一弹,红豆碰了壁后很迅速地掉落地面,我笑一笑自我解嘲道:
“你看,大多数的人都跟我一样只有捉鱼打鸟的份,没有学武的天资。”
辰恒摊开他白皙的手掌,掌心是一颗颜色深红的红豆,“再弹一次。”
我拿起红豆,向着树干上一弹,眼看着红豆就要碰到树干后落下,这时一颗红豆从身后飞至,力度迅猛地撞上我那颗红豆,一瞬间两颗红豆竟然齐齐嵌进树身。
我讶然,正想说句什么,辰恒的手却从身后绕上来轻轻地把我圈住,在我耳边说:
“庭儿,红豆还有个别称,你听过吗?”
我的脸一红,窘迫之余却想起多年前那个中秋之夜梅继尧手里那个他猜不出来的灯谜,辰恒又说:
“是相思子。”
他柔和而醇厚的声音擦过我的耳边,我只觉得如在梦中。在这样温馨的怀抱里,有一个芝兰玉树般的男子轻执红豆允诺我以相思,阳光灿烂的洒在桑树的每一片叶子上,光影落在地面乱蓬蓬的毫无章法的恰似我现在的心,很乱,却又很甜,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己懵然无知地抓住了,又好像有什么疑惑自己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关于细节,我来不及想得太多就被他轻易地牵住了手……
这就是爱吗?辰恒走后,我蹲在树下,傻傻地看着地上那一只只蝉,可惜,它们已经连“知了知了”的回答都不再有一句。
第二十三章 赏菊听雪园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踏进听雪园,便闻得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菊花香。
听雪园是一个戏园子,是京城最大的戏园子,东西两边各是一个戏台,中间隔着一大片梅花。天气虽然日渐冷了,但是梅花叶子正绿,远远地看过去尽是疏条绿枝,别有一番情味。东边的戏台叫观鱼台,因为戏台周遭一圈都是碧水萦绕,池中放养着各色锦鲤,是露天的戏台,看戏的人闲来还可以观赏游鱼戏水;西边的戏台叫得月台,是室内的戏台,里面挂着羊皮纸做成的壁灯,光亮异常,如同白昼。
“本想和你去登高,可是听雪园摆下了菊花宴,而且请了徽州最有名的红龄戏班来表演,所以就带你来解解闷。”辰恒携着一身男子打扮的我到了观鱼台前的红木桌子上坐下,戏班主恭恭敬敬地过来行礼,说:
“颢王殿下大驾光临,赏脸参加今日的菊花宴,佟某不胜荣幸。”
“佟班主,不知今日还有何人来参加这一菊花宴?”辰恒目光冷淡,傲慢冷漠得让人无法亲近,佟班主让小厮上了茶,说:
“帖子发给了肃王府、宣阳王府还有城里的几位侯爷,也说要来。肃王爷和长信侯定南侯他们已经到了,正在伶人馆那边见红龄戏班的台柱任杏然先生。”
辰恒嘴角浮过一丝嘲讽的笑意,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合上茶碗盖,问:
“今天的戏目是什么?”
“禀王爷,是《霸王别姬》和《洛神记》。”
辰恒轻轻挥一挥手,佟班主识趣地退下。辰恒看着我略有烦闷表情的脸,伸手翻开茶碗盖,一阵清幽的菊花香味飘出来。
“高山野菊花,”他浅浅地笑着,“尝尝看,是不是比你的茉莉花茶好?”
茶色淡黄中微微透出绿意,我想起在歧安为了省钱拿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敷衍他的事,不禁对他会心一笑。拿起茶碗闻了闻,喝了一口,说:
“花是好花,茶是好茶,菊花的甜味带着秋意悠然入喉,清润人心,比之茉莉,当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辰恒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住我的衣袖,目光如水,细声说了一句:
“天香开茉莉,庭儿,你可知道从那时起再好的茶我都不再放在心上了?”
我脸一红,挣开他的手,看向戏台前的那池碧水,辰恒扬扬手对一旁伺候的小厮小声说了句什么,小厮退下很快又回来了,恭敬地放了一碟鱼粮在我面前,辰恒对我说: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我拿着鱼粮坐在水池边,池里的金鱼有巴掌那么大小,机敏伶俐地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来往穿梭,我把鱼粮撒下去,那些鱼一下子全游了过来相互争抢,听到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我笑着说:
“辰恒,这些鱼不知是不是十天半月没吃东西了,饿成这样子!”我回过头把碟子递给他,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线条粗犷冷漠的脸,还有那双冰冷深沉的眼睛,我手里的碟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站起来本能地向后退,可是鱼池的围栏挡住了我的去路。司马承中的身影渐渐逼近,我勉力一笑,说:
“大公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好,当然好。”司马承中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看着我的衣装邪魅地笑了笑,手忽然一伸一收,瞬间我便落入了他的怀抱,我大惊,用力想推开他却是徒劳,他的嘴唇贴在我耳垂上,咬牙切齿地说:
“又是以男装示人?先是司马继尧,再是颢王辰恒,庭儿,你勾引人的手段除了这样的装扮外还有没有别的?幸好你没有死,我们就来看看,下一次,你是否还有那么好的运气避得开!”
他一手捏起我的下巴,手指一用力,我痛得几乎要大叫起来。
“虽然不舍得,可是,你欠我的,总得还清!”
“她欠你的,本王来还。”梅继尧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可是你欠本王的,你也最好还清。”
梅继尧伸手搭上他的肩,他脸色一变,肩膀一侧避开了他的手,也放开了我,梅继尧顺手一拉,把我拉到了自己身边。
惊魂甫定的我抓紧了梅继尧的手臂,司马承中冷冷一笑,说:
“谁欠谁的还说不定呢!她的命我要定了,就看你能不能留得住!”说罢拂袖离去。
我放开手,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梅继尧一言不发地带着我走到一处幽静回廊的角落,说:
“回扶风书院,好不好?”
“不好。”我扁着嘴,委屈地说,“我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司马承中为什么这样恨我。我不过是想做个大夫而已……”
“原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他冷冷地说,“还是你另有什么理由再不愿意离开京城?”
“我——”我辞穷理屈,的确,我不愿离开京城,是心有牵绊。
“你要坚持己见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子扔给我,“这是你落水时遗失的东西,还给你,希望你还记得你伤心过一次。你真要跟着我二哥的话,以后,你好自为之!”
他的话说得是那么的决绝,那么的不留余地,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身影,我的心蓦地一阵难过。
我打开那个小袋子,里面装的竟然是那个水晶发串,和行云刻给我的蜻蜓印章。
戏园子的小厮找到我,把我引到得月台,辰恒已经在正中的那张栎木大圆桌上坐下,看见我,他淡淡地说:
“去哪里了,不是让你在观鱼台等我吗?”
我刚想说话,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王弟也有兴致来品一品这菊花宴?”
我转身一看,看见司马承中那张阴郁的脸,心下不由得一慌,脚步向后一退,撞到了椅子上,司马承中身旁穿着紫色锦袍的男子手一伸稳稳的扶住我,笑着问:
“这就是承中口里心上常念念不忘的庆庭大夫?”
温文尔雅,雍容大方,气度华贵,然而他那句话却让我不寒而栗。
“庆庭,还不见过肃王爷?”
我定下心神,恭敬地对肃王施了一礼。辰恒起身拉过我,笑着对肃王说:
“今天乃是重阳,王兄觉得这园中的菊花如何?”
肃王和司马承中坐下,我坐在辰恒左边,有些局促不安。小厮上来倒茶,模样清秀俊美,肃王看着我,微微一笑,说:
“菊花正盛,秋意正浓。王弟好像很久没有到长安宫看安乐郡主了,莫非心有旁骛?”
“最近朝中多事,父皇命我密切关注河阳一带的旱情,无暇分身,想到宫中有王兄照拂,辰恒自是一万个放心。”
“天香楼青舞姑娘、蝶衣姑娘和 倚月楼眠月姑娘到。”
那三位活色生香的姑娘走进来时,顿时让人眼前一亮。青舞一身青色水绸长裙外罩白色纱衣,冰肌玉骨身段玲珑;另外两位姑娘都是没见过的,一位穿着紫裳,另一位穿着彩衣,艳若桃李一身馨香。上前款款施礼,肃王笑道:
“三位来得正好,有美相伴,这菊花宴想必更为吸引。”
她们坐下之后,穿着彩衣的女子拿起酒壶逐一斟酒,司马承中道:
“不知是谁的面子能请得动大名鼎鼎的妙音琴手蝶衣姑娘呢?”
蝶衣幽怨地看了辰恒一眼,笑着说:
“颢王贵人事忙,早忘了蝶衣了。蝶衣拿到了菊花宴的帖子,只盼能见颢王一面。”
辰恒双眉斜挑,带着笑按住了她倒酒的手,说:
“蝶衣姑娘总让本王受宠若惊,却不知这话让王兄见笑了。”
肃王连连摆手,“蝶衣姑娘钟情颢王,这已经是京城美谈,何来见笑?”
我不晓得自己的脸色此时是发青还是发白,看着这些王族权贵杯盏往来,谈笑风生虚与委蛇,想到梅继尧刚才那句“好自为之”,心里竟有些发酸发痛。看着辰恒握着蝶衣的手,我难为情地别过脸,司马承中却向我看来,眼中有着得意和嘲讽。
青舞一双美目流转,看着我盈盈笑道:
“庆庭大夫也在此处?不知是对戏文感兴趣还是对伶人感兴趣?”
我淡定地望着她,说:
“都不感兴趣。”
桌上的人齐刷刷地把眼光集中到我身上,我拿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今日来听雪园自是赏菊品菊,戏文与伶人,锦上添花罢了。青舞姑娘居然还记得庆庭的兴趣爱好,有心了。”想让我难堪?真不好意思,我脸皮超级的厚。
肃王眼神闪过一丝讶异,“想不到庆大夫文才甚是了得,怪不得王弟对你青眼有加。”
“宣阳王来了!”青舞冷艳如寒梅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站起身把我和她之间的空位让出来,梅继尧一身天青锦缎长袍,腰缠白玉带,发系紫金冠,面如冠玉神采飞扬,他笑着对肃王说:
“继尧来迟,王兄恕罪,继尧定当自罚三杯。”说完坐下,与他人谈笑风生,竟是没看我一眼。
我身旁的蝶衣声音甜美,美目扫过肃王他们,说:“怎么这戏还没开?我等着看任先生的表演呢!”
肃王一扬手,旁边的佟班主马上到后台吩咐开戏。锣鼓咚锵咚锵地响了起来,菊花宴也开宴了。菜式果然丰富且美观,创意新奇独到,杭菊蒸鲈鱼,菊花圆子,菊花焗蟹……还有各种菊花形状的糕点,我一时看花了眼,心想这古人对吃还真是有一套,不但吃味道,还吃诗情画意,还一边吃一边看戏享受娱乐。
第二十四章 东风和雨至
台下叫好的声音不断,我也听得出那位任杏然先生的唱功非常了得,但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对这种拖沓冗长的表演不感冒,在众人的陶醉之中,我的双眼只是清醒地盯着面前的那盘蟹。我看看右边的梅继尧,他仍然是目不斜视,不时地对台上的表演赞叹几句,他身旁的青舞倒是殷勤地给他布菜,时而凑在他耳边温言细语,他脸上不时现出宠溺会心的笑容。我和辰恒之间隔了一个蝶衣,其实不止,我想,应该还隔了很多东西,只是我一直不让自己去正视罢了。
那碟蟹……我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还想奢望某人来给你剥蟹?夏晴深,别做春秋大梦了!我拿过一只蟹,淡淡的菊花香伴着蟹肉的清甜香味飘进鼻端,我心下一喜,一手抓着蟹爪,一手去掰蟹盖,不料用力过猛,那蟹盖“啪”的一声,居然飞到了那盘菊花蟹黄羹里,溅起的汤汁竟全溅到了肃王身上。
这时,那该死的楚霸王在台上唱起了他那流传后世的诗作:
“力拔山兮气盖世……”
我慌忙起身道歉,肃王身旁的眠月赶紧拿着帕子给他擦去身上的残羹,大家想笑又不敢笑,肃王看看我尴尬的模样,倒是不介意地笑笑,说:
“庆庭大夫果真不喜看戏?本王看你倒是对这螃蟹情有独钟。”
这下众人都笑了,我讪讪地低下头,想看看辰恒的表情,可是视线被挡住了,只得作罢。右手手指忽然一阵刺痛,原来刚才被蟹盖上的尖刺伤到了,有血珠微微渗出,我干脆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看那出《霸王别姬》。
“真是笨死了!”身边的梅继尧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想吃什么?”
“圆子,凉皮,莴笋。”我想都不想就说,他怔了怔,说:
“如果吃不到,你会介意吗?”
我也是一怔,是啊,如果他不原谅我,我会介意吗?但是不介意的话我又何必让他原谅我?
我转过头去看哀怨的虞姬,不去看他。如果他还是我那个师兄,是不会不原谅我的。他与青舞不知在说什么,青舞一阵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传来,蝶衣笑着对辰恒说:
“宣阳王爷风趣多情,不知要迷死京中多少女子,我们青舞妹妹啊……”
我的肚子开始抗议了,台上的霸王还没有自刎成功,我愤怒地打了个哈欠,一边想念着颢王府厨房里的点心,面前的菜肴虽然丰盛,但是很明显这一桌子的人都不是为吃饭而来的。大主子不动手,一众陪吃的人怎好意思动?我刚才那一下子飞盖过河已是失礼之至。
偶尔一低头看看面前的碗,是我饿到眼花了吗?那白白嫩嫩的,还有深黄近红的,是蟹肉蟹黄吗?我看看身边的梅继尧,他神色自若地在与定南侯说话,我拿起筷子,开始填自己的胃。
“庆大夫,你好象不是很欣赏楚霸王,看戏看到打哈欠,真是少见。”青舞的声音很动听地响起,好像是在调笑,我却被暗藏的那把刀刺中了。我抬起头看着她报以灿烂一笑,说:
“是不怎么欣赏,他是一个英雄,可是犯了很多错误。”
“哦,此话怎讲?”肃王平静的眼神看过来,成熟老练的笑容让人无故心惊。
“自视过高,多次放过刘邦,不注意细节,难成大业;失败后自杀,悲观绝望,让亲者痛仇者快,这是胆怯的表现。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就凭这两点,庆庭实在不欣赏霸王。”
“那庆庭倒是喜欢刘邦了?”肃王饶有兴趣地问。
“倒也未必。”我笑盈盈地看着台上伤心欲绝的虞姬,“项羽是个失败的英雄,也是个真君子,对虞姬一片真心,不像刘邦善伪善诈。”
“庆大夫大概是从女子的角度来审度人的吧?”司马承中轻笑,轻描淡写的一句让我如梗在喉,“可是,这一番言论颇为新鲜,让人耳目一新。”司马承中执起酒壶拿着酒杯走到我身边,拿起我的杯子往里面斟了满满的一杯酒,递给我说:
“庆大夫医术高明,文采斐然,承中一直深为敬佩,在此敬庆大夫一杯,先饮为敬!”说罢把杯中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辰恒脸上似有不悦,可是也没有说什么,司马承中傲慢地看着我,“怎么,庆大夫连这点面子都不愿给本侯?”
我拿起酒杯正要饮下,身旁的梅继尧站起来托了托我的手,把酒杯接了过去,笑着对司马承中说:
“大哥,小弟身有痼疾,庆庭一会儿还要为我施诊,实在不宜饮酒。此杯不如由我待饮,再自罚一杯向大哥赔罪可好?”说罢,竟举起酒杯尽饮。
“想不到二弟对庆大夫如此体贴,倒是显得我小气了,罚饮的人应该是我吧!”说着从壶里倒出一大杯酒一饮而尽,面有得色地看我一眼,欣然回座。
我这才放下心来,酒里应该是没有毒的,他自己都喝了。我感激地看了梅继尧一眼,他却眼神复杂地别开脸,不去看我。
此时辰恒开口说道:
“任先生的演出精妙绝伦,佟班主,此戏一了,请任先生过来坐坐。王兄,听雪园的这场戏和菊花宴都筹备得不错,我们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赞赏呢?”
肃王抚掌而笑,赏赐了听雪园和红龄戏班。众人还在高谈阔论,梅继尧一欠身起座更衣,离开时脸色晦暗,我等了半晌没见他回来,也趁众人与任杏然相谈甚欢时离座去找他,可是后院盥洗间伺候着的小厮说没看见宣阳王,我的心无端一沉,赶紧往听雪园门口走去。
果然,在离院门五丈的小竹林旁发现了他的身影。他一手扶着竹子,佝偻的样子,我心里一紧,过去扶着他问:
“你还好吗?”他侧过脸看我,只见他面如金纸,冷汗满布额上,一只手捂住胸口,我大惊道:
“你心疾发作了?不可能啊,我让你吃的药已经把余毒控制得很好……”我转念一想,“刚才那杯酒,是不是那杯酒?!”
他痛苦地点点头,勉力说:
“那杯酒混了蛇迭草……告诉里面的人,说我醉了,先行回府,你跟着二哥,千万别离开他半步……让他小心,这是一场鸿门宴……”
混了蛇迭草?蛇迭草是一种毒引,本身没毒,但却能引发他体内婴元草的毒素反噬。原来司马承中的目标不是我,而是他!
“不,你等我,我拿回药箱跟你一起走!”
“好,好……”
我往回跑了十多步,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回头,看见梅继尧已经上了马车就要离开,他竟然不等我!我心里一紧眼窝一热,拼命地往回跑,马车掉了个头,眼看车夫就要扬鞭,我不知哪里来的敏捷身手,跑到马车前面伸开双手拦着马,大喊:
“停——”
马车稍稍一慢,我跳上马车掀开布帘,梅继尧微微睁开双眼叹息一句:
“你来做什么?你可知道今夜他们是笃定要把我的命留下?你来只会跟着我送死……”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竹筒往车窗外一扔,竹筒炸出一抹青色的焰火直冲天上。
“别说话!”我拿出随身携带的金针,用力扯开他的锦袍让他的胸膛露出来,夜色昏沉,我只能依靠微弱的月光凭着自己的感觉在他心脏附近的穴位下针,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我好不容易把他的几个重要穴位都下了针,抬头伸手一把取下他发冠上的簪子,他发髻散乱,漆黑如墨的长发顿时垂下,更衬得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拿起簪子,不假思索地往他心窝偏左的部位用力刺去。这一动作快如电光火石,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的看着我,没有闪躲更没有疑问。血顿时流了出来,可是流得不多,我俯下头把嘴唇贴上去用力地把血吸出来。如果光线充足的话,你会发现,那血是青黑色。
这时他的眸子里忽然有了怒意,一把推开我,沙哑的声音愤怒地说: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想死得比我快是不是?!”
“担心你自己就好了,我是神医,我不会有事的!”我擦去嘴角的血迹,不顾马车的颠簸,坐回他身边,把他身上的金针一一拔去,示意他点穴止血。他伸手点了几处大穴,眼皮重重地垂下,我问他:
“还是不是很麻痹?”说着伸手过去轻轻地按压着他的心脏。这一次他却没有推开我,反而把头靠在我肩上,伸过手轻轻地抱着我,动作是如此自然娴熟,轻轻地喊了我一声:
“晴儿。”
我的泪忽然就流出了眼眶,他好象有很多年没有这样温柔地贴心地抱着我叫着我的名字了,这种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却又让我很惊惧,仿佛有种末日来临的绝望。
“你怕不怕?”他问。
“我拿簪子刺你时你为什么不怕?”我心里酸楚,带着浓浓的鼻音反问他。
“要是死在你的手里,那还是一件比较幸福的事情。”他艰难地说。
“你这样说我是不会感动的,你哪有死得那么轻易?不许你这样来伤我爹娘的心!”我哽咽着说。
他微微一笑,苍白而无力,“没关系,我死了,只要你不伤心就好。”
我苦笑,是啊,我不会伤心,可是我为什么要流泪?
第二十五章 染出枝上红
这时他眉头一皱,说:“来得真快啊!”说着抱着我一个旋身,直接穿破马车顶蓬飞落地上,“噗噗噗”的一阵乱箭声响起,我回头一看,马车车厢上满是箭矢,马车夫应声倒地,心里不禁一凉,如果刚才慢了一点,想必现在已经乱箭穿心了。
一排劲装打扮的黑衣人挡住了去路,为首的黑衣人盯着我们,身后的人手持弓箭对准了我们。
“好久不见了。”梅继尧看着他说,“这一天你等了好久吧?”
“我要的是盟书,把它交出来,或许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我可以放过你。”黑衣人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听着觉得有些许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桩交易真不划算,本王一人的性命和肃王府两百口人的性命相比孰重孰轻?想和本王谈这事择日再来吧,本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既然这样,那你就不要怪我,听说宣阳王的大悲手印变化多端威力无穷,我一直很想和你较量一番,今夜既是有缘,那就不要错过了!”
说罢身形一动,像暗夜鬼魅一般飘至双掌如电直拍梅继尧胸口,梅继尧放开我,右手捏一手印,似是出击,却在化解了这一招的危机后身子向后飞去跌倒在地,一张口吐出一大口淤血。黑衣人并没有放缓攻势,伸出右掌又是一招致命击杀,眼看就要击中梅继尧,我惊呼一声重重地扑过去挡住在他身前,梅继尧用尽力气大喊:
“不要!她是——”
掌风迎面击来,我闭上眼睛。发髻被掌风打散,一头青丝在劲风中飞扬,我握紧了左手拇指上的金环,默念道:
辰恒,对不起,我们来生再见。
然而那一掌并没有落下,我讶然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黑衣人,他竟是硬生生地收回了这一掌,掌劲落在路旁的一块石碑上,石碑受不住重压轰然倒下。梅继尧从身后紧紧地抱过我,我对上他的视线,他居然微微地笑着,凤眼明澈,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情意缠绵。我一下子恍惚起来,可是他突然一把推开我,我跌坐地上,只听得他冷声对黑衣人说:
“她对你们的事一无所知,你不会杀她的,是吗?”
黑衣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有如黑的发亮的宝石,冷冷地闪着惑人的光芒。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向我走来,一边说:
“盟书和你的命,至于她,听说还有活着的价值。”说着,他疾风般地伸出手抓向我的肩,可是还没有碰到我的肩,一阵劲风袭来我身子一轻,整个人往后飘了两步。
“不管是盟书还是人,你今夜都得不到。”辰恒放开勒在我腰间的手,那身白色莨绸锦袍在夜风中微微张扬,清冷的月色下俊美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阴柔之美,可是凤眸中冷光潋滟杀机大盛。随着他来的几个黑衣人挡在我们身前,辰恒冷静地吩咐道:
“先送宣阳王和庆庭回府。”
“你以为走得那么容易?”黑衣人冷笑着,一挥手,顿时箭矢如雨频密地向我们射过来,辰恒衣袖翻飞,射向我们的箭矢竟像着了魔似的往回射,几个黑衣人躲避不及中箭倒地。为首的黑衣人惊讶地说:
“天都峰的‘斗转星移’?颢王殿下原来身怀天都绝学,就让我来好好领教一番吧!”说罢飞身上前斜拍一掌,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招,却凭空翻出千重气浪席卷过来,辰恒身形一动迎了上去,转眼双方已经缠斗数十招。其余的人也打斗起来,我顾不上这许多,踉跄着走到梅继尧身边扶起他,他双目紧闭,面色发金,我拿出金针刺向他的人中,然后双手用力地按压他的心脏。
可是,他的呼吸仍然微弱到几乎听不到。
这时,听得黑衣人说:
“天都峰的惊涛掌果然独到,可惜的是,阁下孤掌难鸣。”说完身形一动直接就扑向我,我浑然不觉,只知道肩上忽然剧痛,整个人被他抓了过去,辰恒大怒,月色下他那如玉般温润的俊容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光芒,眸中的杀意冷凝着,衣袍随着风在月下翻飞,他一字一句地对黑衣人说:
“你最好放了她。本王今夜不想大开杀戒!” 话语平静,然而周遭的空气好像被冻结了一般。我脑海里某一段记忆忽然闪现,多年前那个穿着满是血污的白衣的少年在月下似乎也曾用一样平静淡然的语气伴着一记狠绝快速的杀招救了我……
记忆中日渐模糊不清的面容此时却隐隐清晰起来,我看着辰恒,笑了。是啊,我早该认出他的,那双有笑意明照有流光暗转的眼睛,不是他,又是谁?
辰恒,原来你的名字叫做辰恒,知道吗,我差点就把另一个人当作了你……
辰恒深深地看我一眼,说了一句: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看。”
我闭上眼睛,只听到身边呼呼的风声和短兵交接衣袍飞扬的声音,有人惨叫倒地,而那只抓住我左肩的手越来越紧,却始终不肯放开。
“屹罗国慕氏修罗十三式,你是慕氏王族中人,我本想留你一条生路,可是……”
辰恒后面说的是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的身子猛然一震,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只听得黑衣人哑声说:
“把她带走!”
辰恒飞身而至,一只手用力地绕紧了我的腰,我睁开眼睛只见黑衣人身形变幻一掌斜斜向我的右肩袭来,辰恒步法一移,另外一只手轻捏手印直直的迎上去,“嘭”的一声,黑衣人向后飘飞坠地,而辰恒面不改色迎风而立。黑衣人恨声说:
“你这一掌我记住了,日后相逢,再来领教!” 说罢一个转身无声遁去。
我看看辰恒,月色下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透着的阵阵杀气让我心惊,黑发散乱在夜风中肆意张扬,神色中的冷漠凝结成一张透明的面具,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颢王……
一阵浓浓的腥味扑鼻而来,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残肢骨血淋漓森然一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心口隐隐作闷想吐,辰恒一手捂住我的眼睛,轻声说:
“别看,不是这样的话,躺在地上的就会是你和继尧。”
┅┅┅┅┅┅┅┅┅┅┅┅┅┅┅┅┅┅┅┅┅┅┅┅┅┅┅┅┅┅┅
两天后,颢王府。
“这是什么?!”我拿着药碗还没有走进房门,就听到里面传出的一声大吼,接着是成阅小心应答的声音:
“王爷,这是庆大夫用来为你疗伤的水蛭。”
“你敢把这么肮脏的东西放到本王身上?!赶快拿开!”梅继尧气急败坏地说。
我掀开门帘走进去,放下药碗,示意成阅出去候着。
“你害怕?”我一把抓开水蛭,伤口处流出来的血已经变回了暗红,拿了纱布沾了药粉给他止了血,“它救了你一命,你的毒血被它吸了不少。”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想起昨夜给他吸血的那一幕不由得脸上有些发烧,讷讷地解释说:
“昨夜那样……是权宜之计。我……”
“昨夜如何我都忘了,”他淡然地笑笑,可眼神里还是透出凉意,“我只记得,我二哥连‘煞神掌’都使出来了,只是为了救你。”
“‘煞神掌’是什么武功?很厉害吗?”
“‘煞神掌’是师门禁忌,伤人七分,自损三分。二哥偷偷练了,可是从没用过。”
我咬咬唇,又说:
“也就是说自己也会受内伤吗?”
梅继尧点点头,我又问:
“那个黑衣人,他会死吗?”
梅继尧竟是苦笑起来,“他只是受了伤,应该不会死。你告诉我,你以后打算就这样跟在我二哥身边吗?”
我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不知道,我好像有些事情还没想清楚。”
“你喜欢他吗?”他逼视着我,“比当年对行云的喜欢更甚?”
我惶然地抬起头,行云,那个名字好像已经太遥远了,远得我几乎就要忘记。我对辰恒和对行云是一样的吗?我茫然的表情落入他眼里,他眼神一闪,低下头掩去了眼内的一抹神伤。
“那盟书是怎么回事?”我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经过前夜的一场凶险,我心里却是更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这个你不必关心,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是这个漩涡我已经被搅进来,与其糊里糊涂地就丧了命,不如让我弄个清楚明白的有所预防?我不想参与你们的事,但是既然涉及到我,我还是应该有知情的权利吧。”
他叹了口气,说:
“盟书是肃王和屹罗国订的契约,屹罗帮助他登上帝位,他无条件割让边境回雁城和越关城两座城池给屹罗。”
我大吃一惊,“这不是卖国吗?东庭王朝怎么还没立太子?”
“兴德王五年前出征屹罗,受了箭伤,牵动了旧患,从此沉疴在身。肃王掌管着东西两营大军,自从司马承中的西营军被我夺去之后,朝中的形势发生了变化,肃王的实力减弱,颢王的呼声日渐高涨。而兴德王也有心看看自己的两个儿子较量的结果,肃王感到自己日渐处于下风,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怔了半晌,说:
“屹罗不是兴德王的最大仇人吗?肃王这样做,冒险之至……”
“富贵险中求。这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他懒洋洋的接过药碗,“糖渍柑桔呢?”
我把瓶中的柑桔倒了几颗放在小碗里,递给他。
“那肃王现在是又怕又急了?怪不得要派人来搞阴谋刺杀。”我嘀咕道,“你们干脆把盟书交给兴德王就好了嘛,干嘛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你说呢?”梅继尧眼神晶亮的看着我。
我心下转过数个念头,忽然灵光一现,说:
“那盟书其实也不在你们手上对不对?”
他微微一笑,似是赞许。“我们派人去偷那盟书时就发现有人先行一步把盟书偷走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偷走盟书的既不是屹罗人,也不是肃王或是我们的人。盟书从此石沉大海,可是肃王认定,盟书就在我们手上……”
“那你们就做了替死鬼了?”
“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会干错事。”梅继尧不紧不慢地说,“这个替死鬼还是当得有价值的。”
我沉吟不语,他奇怪的问我:
“在想什么?”
“其实从小我就害怕和你下棋或是辩论。”
“为什么?因为怕输?”他的眼中光影柔和,笑意轻松。
“不是。”我看着他,眼神明净,“而是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眼神一滞,我继续说:
“正如现在,你能告诉我,在肃王和颢王的这场争位战中,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看着我,神色里有着淡淡的悲哀。
“你觉得呢?以前的我和你下棋和辩论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局中如走独木桥一般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垂下头,“猜不出来。”
“你啊,空有一副聪明的皮相,脑子却还是那么笨!”他自嘲地笑起来,“不为功名富贵和显赫的地位,我还会为了什么?!”他闭上眼睛不再看我,似是倦极了一般,说:
“我累了,人累心也累。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第二十六章 湖平起暗波
辰恒下朝回来,竹生正在房里替他更衣。看见我站在门外,他走出来,神色似有倦意,问:“我二弟的病情如何?”
“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需要继续吃药,肃清余毒即可。”
他忽然皱皱眉,“为什么自己去煎药?让丫鬟去就好了。”
我这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一股重重的药味,笑笑说:
“这种事还是不要假手于人的好,比较安全。”
他的眼睛里多了几分不明意味的光亮,这时外面忽然远远地传来一阵丝竹之声,竹生走出去看看又回来禀报道:
“王爷,安乐郡主来了。”竹生稍稍抬眼看我,我心中雪亮,低下头说:
“我的药还没弄好,我先出去了。”
走到厨房时我心里还是惘然若失,我怎么就问不出口呢?我明明想说的是那天夜里你有没有受伤?我还想问的是我做了红豆糕,你要不要吃?
如果辰恒真的是那个少年,他是不会忘了红豆糕的。
我拿出已经沉积成黑色泥块状的药切好,搓成小丸。做好了之后拿到梅继尧住的静霜园,成阅接过药说他去见郡主了。我闷闷不乐地往回走,那个安乐郡主是什么人呢?心里隐隐有种不安,有种不快。走到厨房前大大的那扇窗前我忽然停住了脚步,里面有个声音尖锐刺耳地响起:
“你瞧她那副不男不女的模样,整天在我们王爷身边打转,小姐不像小姐,丫鬟不像丫鬟的,都不知道想勾引谁?”
另一个稍稍低沉一点的声音说:
“你瞧瞧,人家安乐郡主一来我们王爷紧张的那个样子就知道她根本算不上什么!安乐郡主是皇上最宠爱的义女,气质高华地位高贵,又岂是她这样的人比得起的?”
“就是啊,堂堂的颢王府将来又怎么可能让一位出身野里来历不明的人当王妃?就算王爷真的要了她,大概也不过是庶妃而已,连侧妃都算不上!”
“大概连名分都不打算给一个呢!”那笑声里尽是嘲弄。
“那安乐郡主还是我们王爷青梅竹马的玩伴,她还以为自己有多重要?”
我身上的血液愤怒地凝固着,手指紧握成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厨房门口用力推开那半掩着的门,里面的那个丫鬟和仆妇似是惊呆了,望着我愤怒的神色而自己的脸上则是一阵青一阵白的。
“我真要高攀你们王爷又如何?”我冷笑着说,气到了极点反而脸上的表情放松了。我径直走进去掀开蒸笼把红豆糕拿出来放在碟子里,转身要走的时候笑嘻嘻地一脸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
“以后说人闲话时别忘了关窗关门!我出身再低微也比不上你们低贱,守不好自己的嘴,只怕什么时候命丢了都不知道!”
我拿着红豆糕,向辰恒住的凌宇阁走去,还没走到门口,一个身穿宫锦扎着两个小髻宫女模样的丫鬟拦住我,气势汹汹地说:
“你是什么人?我家郡主正在与颢王品茶,你休得打扰!”
我心里一顿,忽然有些难受,转身要走时竹生走了出来。
“庆庭!”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那宫女,那宫女识趣地走开了,“有什么事要找王爷吗?”
“我——”我看看自己拿着的那碟红豆糕,“我做了红豆糕……”
竹生皱眉,面有难色地说:
“你有所不知,王爷他从不吃红豆糕。以前厨子做过,他吃了一口就让人把那厨子解雇了……”
我怔怔地转过身去,拿着那碟红豆糕,心头茫茫然的只觉得失落。
“庆庭,你——”
“没关系,总会有人吃的。”我垂下头往前走,颢王府很大,大得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走到哪里去。也许是我记错了,认错了,可是,辰恒是不是那个人重要吗?
那些流言虽然不堪,可是我不得不承认,那是事实。
那天在听雪园看见辰恒握着蝶衣的手,我的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那个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的事实了吧。男人风流多情逢场作戏,是不犯法的,甚至不会违背道德观念,反而是女人若是忍受不了这一点,变成了妒妇。
变成妒妇不要紧,问题是妒妇也改变不了男子到处留情的行为。
如果我不是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我是会认命的,可惜,不可能了。
辰恒,会有王妃、侧妃、庶妃……甚至如果登上帝位的话,三宫六院,美人如花多如过江之鲫,勾心斗角日日不得安寝。夏晴深,你何苦去凑这热闹?
我走到了王府后院的马厩中,我那匹浑身黄毛黄得发亮的小毛驴在这里锦衣玉食,快要认不出我来了。
“小毛,”我摩摩它的头,它咧开嘴对着我傻笑,我马上就发现其实它是对着我手里的红豆糕傻笑。我拿了一块塞到它嘴里,它有滋有味地嚼了两下,轻嘶一声吞下了,我拉拉它的耳朵,想起以前在歧安城的日子,虽然苦了一点,可是快乐无忧,不像现在,整天患得患失心惊胆战的。
“小毛,我们回去好不好?或许,你愿意跟我回青林山?”我又塞了一块红豆糕给它,忽然手里一轻,红豆糕被身后的人整碟拿走了。
“怎么跑来这里糟蹋好东西?”
我就知道是他!从来都是在我难过的时候出现再来推我一把落井下石,我转过身瞪他一眼,说:
“这是专门做给驴吃的,难道宣阳王也感兴趣?”
他也不恼,笑嘻嘻地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说:
“这又何妨?总强过有些人喜欢把心事与驴分享,这头驴听不懂又不得不听,才叫苦啊!”
我白了他一眼,走到前面的石阶上坐下,梅继尧也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来。石阶上满是尘土和干草,我看看他的衣袍,他笑笑,毫不介意的样子。
“你开始觉得难过了吗?”他问。
“你早知道会如此,是吗?”我拈起一根干草绕着手指。
“为什么要这样想?我知不知道对于你的想法会有改变吗?”
“你回来京城就是想要报仇?如果司马承中也死了,你的仇报了,你还想要干什么?”我问。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荣华富贵,功名地位……”
“你骗我的时候左眼总是不自觉地跳两下子的,你知道吗?”
梅继尧轻轻地笑起来,“真的吗?”那碟红豆糕几乎要被他吃完了。
“为什么两年前要画那样的一幅画给辰恒?想要告诉他什么?”
他敛去笑意,“那只是信手画来,别无深意。”
“那幅画让我想到了一首诗: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你根本不想报什么仇,你的心里想着的不是这样的生活对不对?”
“就算是,也只是偶尔的心血来潮。”他轻描淡写地说。
“是我看错了,想错了吗?”我叹口气,“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争斗,为什么非得要得到那至尊的宝座?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看看眼前的大树,它平凡庸碌无为,可是与人相比它可以看尽几生几世的繁华,人的生命如此短暂有限却还要汲汲于利禄富贵,何其愚蠢?”
他抬眼看我,眼中一片清明。“你以为这些争斗是说避开就能避开的吗?”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还是自己心中有只猛兽早已迫不及待想要拢江山于怀内?生在帝王之家就一定要登上绝顶俯瞰天下吗?再宏伟的皇城宫殿,也不过是一堆房子罢了。”
梅继尧默然,“敢把天下兴亡背到自己身上,有种舍我其谁的气概,那才是大丈夫所为。”
“你错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是天下人共同的责任,你凭什么说成是某一个人的?与其无止休地纷争,倒不如持一根长篙,乘一叶小舟,携一壶浊酒,钓一江清秋!”
“你是劝我退隐吗?”
“我是想或许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
“你还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懂。”他无奈地看着我,笑着捏捏我的脸,说:
“你知道猛虎是如何成为百兽之王的吗?”
我瞅着他,他嘴角一扬,笑容可亲,刚想说什么的时候脸上现出一丝诧异,站起来转过身说:
“二哥,你来了?”
我慌忙站起来,辰恒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冰冷地看着我。
“继尧,安乐郡主在等你与她一同入宫。”
“好,我这就去。”梅继尧微笑着看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我和辰恒之间的气氛忽然诡异起来。我只好笑笑说:
“颢王殿下到这里来找庆庭可有要事?”
他还是站着不动,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我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有要事才能找你? 那宣阳王找你又有何要事?你的架子倒是比本王还大!”
我垂下头嗫嚅着说:
“庆庭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整个天下在你的眼里不过轻如鸿毛,庄严巍峨的皇宫在你心里也不过是一堆房子,我在做的事情想必是可笑之极的,而我这个人怕也是无足轻重的吧!”他言语冰冷,利如锋刃。
他听到了?听到了多少?我心里一片冰凉,甚是悲哀。
“继尧生性孤高,居然会坐在如此肮脏的地上与你促膝而谈,而你对着继尧巧笑嫣然,小儿女的情态尽露无遗,倒真是眷侣一双……”
“不是的!”我急急地分辨道,“庆庭说过,无意高攀……”
辰恒冷笑,“无意高攀,也包括我是不是?”
我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生气,要生气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眼眶微红,“我与宣阳王只是在此偶遇,不像你说的那样情意绵绵。”为什么要解释?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握着蝶衣的手时为什么不向我解释?如此郑重其事地与郡主相见为什么不向我解释?
“好一个偶然相遇!”辰恒脸寒如雪,“如果不是偶然到此,本王也不知道原来你竟能与继尧如此推心置腹,亲厚无间!”说罢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心里酸酸痛痛的,仿佛被什么扯着绞着一样。
我呆呆地坐在房里,一直到带着黄昏晚红霞颜色的阳光透过西窗射进房中。
“庆大夫!”秀儿在门口着急的喊着我,我开了门,她拉着我气急败坏地说:
“不好了,要出人命了!”
我皱皱眉,“发生什么事了?谁受伤了?”
“不知王爷发的什么火,烧火丫鬟阿香和干杂活的仆妇春嫂在被杖责,也没说要打多少,只怕是往死里打了,她们嘴里都喊着说冒犯了大夫你……”
“你们没有替她们求情吗?”
“王爷谁也不见。我们都没有办法了……”
秀儿领着我走到厨房前边的那块空地上,阿香和春嫂趴在地上,粗大的藤条一下一下重重地打下去,衣服上已经隐隐见有血水渗出。我连忙走过去喊道:
“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可是王爷吩咐……”
“王爷吩咐要打,可是没让你把人打死,你歇一下手,万一真把人打死了这两条人命你可背得起?”
身穿褐色布衣的仆人手中的藤条缓了下来。我走到凌峰阁前,正想硬着头皮走进去时,竹生出来拦着说:
“王爷不见任何人。”
我一把推开他,大声说:
“我要见的是无缺公子,辰恒。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颢王,而是为着辰恒!如果里面那个人只是高高在上的颢王,那我现在就去收拾包袱带着小毛离开!”说完我转身就走。
“站住!”辰恒带着恼怒的声音响起,竹生身形一动,拦在我面前,把我带进凌峰阁。辰恒懒洋洋地斜坐在里间的一张湘妃竹长椅上,几案上的香炉熏着水檀香,白色的烟缕若有若无地飘起,像足了他眼里那似明似暗的情绪。
“何事?”他淡淡地问,眼睛半眯着没有看我。
“放了她们好吗?”我低声说。
“那两个饶舌的奴婢该要好好惩罚。”
“我知道是我不好,你生气是应该的。其实,她们并没有说错什么。”
辰恒眉一挑,怒气横亘在眉宇之间,我讷讷地说:
“庆庭确实生于山间野里,而你是一国王子,地位的悬殊确实会招人非议,小惩大戒即可……”
“可是,你若把她们打死了,哪里找病人来给我医治?整天呆在王府里我活得像只金丝鸟……我也很生气,你就让我医治她们,好让她们本来可以躺一个月不下床的变成十天就要下床干活了,这才是真正的惩罚嘛!”我稍稍抬起眼睛看他一眼,他脸上的怒气变成想笑又笑不成的表情。
“我也很生气,那你说,我该怎样惩罚你才好?”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深深的凝视着我:
“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惹我生气,你却是那个让人咬牙切齿的例外!”他用力一带我人向前倾撞入他温暖坚实的胸怀,他俯下头吻着我的耳垂,湿濡湿濡的,我的心里忽如其来一阵悸动,他在我耳边说:
“两条人命就让你这样难受,那你不想想,若是我得不到这个天下,我颢王府还有我身后所有的人还能好好地活着?我一直以为你是懂我的……”
“别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继尧,我说过,我会嫉妒。”
我无言,有些许不知所措,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双手竟然也顺从地抱着他了,若有若无的水檀香轻渗鼻端。他对我的喜欢是理性的吧,没有受宠若惊被捧在手心的感觉,有那么一点点稍嫌过分的霸道和平淡的温柔。
番外 梅继尧
她走了,就这样硬生生地在我的眼皮底下逃走了。我看着那一纸退婚书哭笑不得,师娘担心得哭了,一边埋怨老师。老师却说女儿长大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怨不得人。
老师还说,继尧,你不要难过,我的女儿没有那个福气,你不要再把她放在心上了。
难过?我不难过,只是痛。在山崖上看着她就那样掉下去了,我就知道,不论生死,她从今以后都会怨我。只是,在她冷冰冰的眼神中,那句“不必了,我还死不了”着实如一把利刃刺中了我的心,居然是那么的痛。
她如何会知道,要不是阿松赶到拉住我,我早已奋身跳了下去。
我不愿解释,如她知我,不必解释,如不知,解释更无必要。
她三岁时,很喜欢看走马灯,一看见上面的图案在动,就会咯咯地笑,眼角眉梢因愉悦而美丽不已。每次抱她,她都会用黑白分明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进去一样,也许是被这样的眼神所惑,只要我一有时间我就会跑到风荷院,看看她,抱抱她。
有一天,我拿到老师发还的课业,那是我的一篇咏月赋。打开一看,上面的朱批竟写着这么一句: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我心内震撼之至,这朱批的颜色迥异于以前的深红色,细细一闻居然有淡淡的兰花气息,是胭脂!小心翼翼地询问老师时,老师头痛地抚额说这是晴儿的涂鸦之作。
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三岁的小孩,就算会写字也断然写不出这样有意蕴的句子。不过,很快我又发现她的聪明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一直不会开口说话,我深为惋惜,心内却对她多了一丝怜爱。
她五岁那年的上元节,我带她下山看走马灯。可是一到市集我就发现被人盯上了。大哥的人终于找到豫南城来了,我不惧死,但是我不能连累晴儿,我匆匆把她放到一户人家的门口,做好了标记就马上离开。她看着我走,眼里开始有了泪光,然后是哭声……黑衣人追着我一直到了青林山脚,我身上已有多处剑伤,我以为就要命丧于此,恰恰在那时书院的刑非先生出现救了我。
老师把晴儿带回来时,她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解释,可是我一句话都不能说。自此以后,她看我都是冷冷的神色,不再有半点温情。
我默默地承受着她的冷漠。后来,她终于会说话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就像山间流泉飞泻泠泠作响,不管她叫我“师兄”或是直呼其名“梅继尧”我心里都一样喜欢。她或是调侃或是讽刺或是揶揄的语调,半是天真半是娇憨的神情我都没有遗漏一一地记起来藏起来,深得没有人发现,甚至连自己也觉得不过是因为山中的生活清苦孤寂,无人相伴才会如此上心。
她长大了,出落得水灵灵的,远远一看就像风中轻拽着的将开未开的莲,笑起来时眼波晶莹明澈如荷叶上滚动的莹润露珠。那一天看见她躺在树下石凳上小寐,绿罗裙,杏白单衫外罩浅绿薄纱小袖短衣,莹白如玉的天足外露,一头长发如黑瀑般散乱下垂。不事修饰,不施脂粉,眉眼如烟柳叶长……我轻敲一扇子把她弄醒,她起来嗔怨地看着我,我的心忽而就有些酸酸甜甜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什么闯了进来,有些喜悦,更有些心慌。
她爱玩爱闹,脑子里总有着千奇百怪的想法层出不穷。
我有意无意的迁就她,纵容她,包庇她,可是她还是逃不过夫子的惩罚,她总是常常被罚留在阅经堂读书。那一天站在门口看见她对安乔静乔讲《诗经》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时,我的心里忽然一动,忍不住走上前去看清楚她满是自信憧憬的神色。当她站不稳跌入我怀中时我竟感到莫名的快乐,纵然她懊恼的要我放开她,纵然她宁愿饿着肚子也不要跟我去吃饭,我还是心满意足地走了。
真正让我的心乱是行云的出现。
不知道那小妮子为什么会对沉默寡言冷如冰山的行云如此感兴趣,她为他做了许多事,许多连她自己也觉得过分的事。我不喜欢行云不仅仅因为她的缘故,更多的是不喜欢他身上的杀气。这个人是有来历的,可是很聪明,我试过他几回什么也试不出来。我只好提醒她不要一头撞上去,谁料她竟然告诉我她对我的来历一直存疑。
那么聪明的一个女子啊,我心里不知是苦是甜,她在注意我,然而又在排斥我。她的生辰她竟然去采莲藕,只是为了一碗藕羹!我赶到风荷院时她已经在船上了,远远看见她立在船头,荷露沾裳,敛裾浅笑,口中还轻唱着那首《采莲曲》,我已急得大骂王丛王德他们,怎能让一个不懂水性的人到湖中心采莲!这边说着那边她已经跌入湖中,我正要去救的时候忽然发觉有人从暗处出现,犹豫的一瞬行云的身影已经掠向湖心。
他终是忍不住出手救了她,而我也终于见识到他那卓绝的轻功,我和他之间,终究是他沉不住气先暴露了身手,在这场暗战中是我赢了吗?可是看见她望着他喜悦而亲近的眼神,我却茫茫然而若有所失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让阿松买了莲藕,让厨房做了藕羹送到风荷院。她掀开帘子走出来时我居然有种惊艳的感觉,一身墨绿襦裙,发辫下长发飘垂,眼眸晶莹灵动,嘴角微翘,一副似怒还嗔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从心眼里疼惜怜爱她。
她在生气,气我的藕羹嘲讽了她,还是气我昨天没有救她?早饭都没吃就跑去上学了,我让阿松送她最喜欢吃的早点给她,还有我惯常喝的山泉绿茶,谁知道她一高兴起来就给了阿松满满的一个拥抱。
晚上下山看庙会,王丛王德他们让我在大柳树下等她,她娉娉婷婷地向我小步走来,衣裙迎风摇摆纤弱不已,一不小心跌入我怀中拂过一阵若有若无的荷香惹来一阵心怀激荡。她惊讶不已地看着我,接着便推开我,我虽早已料到这般反应,可见到她向行云奔去时心里还是难免失落。
城里热闹不已,我的心一无例外地冷落孤清,许多年来习惯了一个人,每逢看见这种情景都会让我想起我五岁时母亲过的那个最热闹的也是最后一次的生辰,灯影幢幢,客人的笑容在夜色下明灭不定……我看向那衣衫袅娜的身影,也许那是我眼里的最后一抹暖意,这么多年,我的冷绝狠戾,总是藏得很好。
想为她赢一盏走马灯,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怀抱琵琶的昭君顾影自怜,身边的静乔妹妹却先开口了。她总是这样,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愿意开口,从来不肯放下身段,总是那样的高姿态,仿佛不屑于与别人争抢。她的语出讽刺让我暗恼,于是施以小惩大戒,岂料她却趁机挣脱我的手,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之中……
行云看着我冷冷地说:
“早知道你连她都看不住,我一定不会走开。”
我铁青着一张脸反驳他:“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会如此在乎她?”
“也许吧,可也许我是在自欺欺人。”他说,“除了她你总还会有其他弱点。找不回她,我今夜就动手杀了你。”
“为什么不早动手?你以为你真能杀了我?”
行云沉吟不语,我轻描淡写地说:
“和主顾还没谈妥条件?还是翻遍了我房间没找到要找的那样东西所以还不能杀我?”
“难道不可以是和你惺惺相惜,不忍痛下杀手?”行云说,“不过,不论如何,灭掉一个将来有可能碰上的强劲对手,绝不徒劳。”
“那就不要找她下手,要杀我随时奉陪。”我挥挥衣袖,走进黑茫茫的夜色。心急如焚地走了几条街,终于在灯火正盛的街角看见了她茕茕孑立的样子,我又是气恼又是担心,一把拉住她就走。
行云想杀我,可是,我知道,他不会伤她性命,只会伤她的心。
每年的中秋她都是一个人在书院孤零零地过,她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是我知道她的心里是孤清的,因为我也一样,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她的心跟我的心特别的贴近。骗她喝下我喝过的半杯酒,半是为了捉弄她,半是要弄清楚一件事。果然,行云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变化。只是,行云的脸色从拿到那个灯谜开始就很难看,无花果?恐怕另有深意吧。
今年我特意买了许多焰火,无他,只是想让她笑一笑,那是比烟花更美更灿烂的笑容,是月神给我的最美丽的风景。
行云很快就离去了而她还浑然不知,醉醺醺地拉住我把我当成了他,她的身子软软地靠在我身上,她不知道自己那薄醺的气息酡红的脸半眯的眼尽是诱人的美丽。我不想自己陷入那种狂热的意乱情迷中,我一直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掩饰得很好,也许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吧。
然而,当她迷糊中旧事重提时,我的心还是骤不可防地抽痛起来。那件事就让她一直记到如今么,就算对她再好用心再良苦那件事也不能成为画上句点的过往吗?
秋去冬来,雪下得正盛。雪停时,经过风荷院,就看见他们在打雪仗。
她的那只手啊,被冻得红通通的,还要抓起一把雪搓成雪球。我终究是忍不住过去制止了她,行云抓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呵着气,亲昵宠溺,我的脸色想必比那雪还要白。我告诉自己,不能动怒,不可动心,骂了她一句“笨丫头”就走了。
练功时被她意外撞见,我一口气提不起来,就落水了。在水下潜游时听到她担心地大声呼唤我,心内一喜,潜游至她身边破水而出,不料水花溅了她一身,浑身湿透的她玲珑的身段暴露无遗,我的呼吸在那一瞬竟然不由自主地困难起来,转过脸不看她不是出于该死的礼节,而是想掩饰自己的面红心跳。她狼狈地转身就走,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脚跌倒在水中,,我心疼地抱起她,清澈的水珠打湿了她莹白透红的脸,我竟然有些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阿松寻她的声音传来,她惊慌地指着黄杨树林,我身形一拔便抱着她飞身进了树林。
她冷静地叫我离开时,我就知道一定有事。果然,我佯装离开后她就开始哭了,我一把扯下那件挂在书上的袍子,她愕然地看着我看着我,一脸泪痕。看见她面前的襦裙,我才知道她是来癸水了,以前在书上曾经看到过。不管会不会晦气,不管会不会有违礼节,抛下她的事情我这辈子绝不会做第二次。一把抱起她走出树林向风荷院方向飞奔而去,我知道行云隐在黄杨树林边看着我抱着衣衫不整的她疾走如风。误会?那就让他误会好了,既然他早察觉我的心事我又何须掩饰隐藏?
回到风荷院还是忍不住出言相欺,要她以后对我好点,看到我的衣服上有点点斑红,她又羞又气差点就要哭了。我心里叹口气,不就是男女授受不亲吗?可是,结成“亲”了就可无妨了吧……
我忽然为自己的这一想法心跳不已,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笃定地想要和这个从不隐藏自己的情绪,从不懂修饰自己,从不用心计计算别人,没有半点闺秀的规行矩步,更不喜约束自己和被人约束的丫头有了共度一生的想法的?
扶风书院,世外桃源,真能成为梅继尧最终归依的世外桃源?
那些铭刻于心的仇恨,我真的能不再执着? 那天清早,夏泓老师对我说,要把她许配给我。
我心内的喜悦无以复加,却又隐隐有些不安。老师又说:
“她性子太野,唯受你约束;你的心太深太暗,唯她可窥一斑。你们两人若各自天空海阔地去了,她必会因自由散漫过度而受累,你必会因心结过重而不能自拔以至沉沦,一个是我的宝贝女儿,一个是我的得意徒弟,我总希望你们幸福平安。扶风书院,虽然简陋偏僻,可也不失为一处自在清静地。”
我心神笃定地看着老师,笑了。老师也笑了,这个待我有如父兄一般的人,原来早知道我心内的躁狂不安,用尽心血倾囊相授,还把如珠如宝的女儿许配与我,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可是没过几天,就发生了坠崖事件。
把静乔拉上来后我马上飞身扑向她所在的位置,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我看着她如飞絮般飘下了谷底,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那该死的自尊。
她落入荷塘时,我在等她喊一声“梅继尧”;
她看中那盏昭君出塞的走马灯时,我在等她说一句“师兄,我想要那盏灯”;
她抓住那块石头苦苦支撑时,我在等她喊一声“师兄,救我”……
我不想俯首贴耳地追随着一女子的身影,我不想失去自尊地爱着一个人,我不想她总是那样高姿态地看着我,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把我对她的情意轻描淡写地化去……
这样的我和这样的她,能共月圆花好吗?
于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她逃婚了,留了一纸让我恨得牙痒痒地所谓的退婚书。我先把静乔拉上来了,她到底是介意了吗?她离开以后,静乔妹妹对我比以前更好了,而我,却越来越沉默。
这种沉默,终于在她的噩耗传来的那一天爆发了。
我看着那个包袱,整个人呆住了,手不住地颤抖着。落水了?尸首都无法找到?那个山间的精灵,人间的妖魅,那肆意无邪的笑容永不在我面前出现了吗?
我甚至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喜欢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伤心的样子。从当年我娘死的时候哭过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二年没有流过一滴泪了,她怎么能够让我为她流泪……
我形容憔悴地把她生前的一些用具物品衣物整理好,做了一个衣冠冢,立了一块碑,以大悲指法逐字刻下:爱妻夏晴深之墓
晴儿,今生你是我的妻而今生已了;来生将是白云苍狗烟水茫茫两不知……你告诉我,下一辈子,我到何处寻你?
三个月后,我派去天都峰的人回来了,带给我意料之中的答复。我正式向夏泓老师告辞,他叹了一声,说:
“从你在晴儿落水的那条河上修了往生桥开始,我就知道你的去意已决。只是继尧,朝堂风云诡谪凶险莫测,一旦踏入其中将再难抽身,只言片语便可杀人如麻……你万事小心……我与你师母下月就到终南山的水月庵去,也许以后不再回来……继尧,你我师徒缘分至此……”
我跪下恭敬地拜了三拜,眼内已有泪光。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晴儿已是我的妻,她的双亲自是我的双亲,继尧自当奉养高堂。待继尧回京安定一切,再来…...”
老师一摆手,“有此心意足以,继尧,你回京之后若见到长安宫安乐郡主,告诉她让她好自为之,我和你师娘也许从此终老山林……”
走的那天清空万里,晴好而有说不出的落寞寂寥,我带走了阿松。安乔妹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勉强地笑了笑,说: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永远……”
船头的阿松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一江光影迷离的江水眉头锁紧了忧郁,我走过去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望着茫茫无边的天际,启程。
第二十七章 桃花临水岸
这件小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阿香和春嫂再也不敢造次,我不计前嫌治好了她们后,她们见我时也是恭敬有礼的。辰恒越来越忙碌,我已经有很多天没见到他的身影了,倒是那些谏议大夫整天在书房出出入入。不知为什么,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只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时时涌现。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我整天穿着厚厚的棉衣不想出门,像只寒号鸟似的。这天圣旨忽然就到了,禹州干旱继续,预想春季旱情更加严重,皇上下旨让辰恒马上出发到禹州赈灾。
府内惊讶的人却好像只有我一个,常常出人书房的几个师爷谋士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其中有一个叫殷诺的徽州白衣秀才微微一笑说:
“王爷大才堪用,皇上深知这一点才委以重任。禹州夏季有“天火之地”之称,冬季却是干冷,幸好王爷最近已经有所准备,这趟定然不负众望。”
我低着头磨墨不作声,待议论的人散去,关于如何赈灾之事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辰恒坐在椅子上悠游地喝着茶,我忍不住开口说:
“你会带我到禹州去吗?”
“庭儿想去?我以为你想的都是如何独善其身,俗世民生之事怎会在你的考量之内?”
听到他云淡风轻的讽刺,我就知道,他一直对那天我说的话耿耿于怀。第一次见他时我以为他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遭人劫杀的那天夜里他仿佛是我记忆中那个张狂无忌的暗夜修罗,而现在,他眉宇间隐隐浮现的那股王者之气又让我茫然而不知所措了。
“所以呢?”我闷闷不乐地问。
“我会带竹生去。”
我已经沉默了许多天,辰恒冷眼旁观着我对他的冷淡,不时地挑着挑那毛病逗我说话。这一天早上,他又指着我磨的墨说:
“磨得太稀了,重新磨。”
我满脸怒气,那墨条便变成了可怜的出气对象,不消两下子就被我磨掉了一大截,辰恒看看我涨红的脸色,笑了笑,又说:
“太浓了,加水!”
我脸一沉,放下墨条正想发作,这时竹生进来说宣阳王来访。
梅继尧一身亮缎貂鼠皮领银袍,悠闲潇洒地走进来对辰恒说:
“二哥,今日不用上朝,可要与我一同前去观赏京城一大奇观?”
辰恒当时的反应却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微微一笑对梅继尧说:
“是城西谢翁发的请柬?”
“正是。谢翁西郊所植之梅花未开,而桃杏相次竟发,其景色之美丽为人所称奇,谢翁所发帖子尽是远近闻名的才子或是名士,我又如何能错过这一盛会?二哥也收到了请柬吧?”
辰恒微微一笑,“城西谢翁,有女谢芳龄,二八年华,这一赏花大会怕是另有玄机吧。继尧有兴趣?好花年年有,我就不去了。”
“二哥,我想借庆庭一用。”他看看我,“我缺一个伶俐的书童。”
我眼神一亮,欣喜的表情展露无遗,真的要带我去?我看着梅继尧,心想我这师兄偶尔还是让人觉得可爱的贴心的。辰恒仍然是那副微笑着的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悦,看向我说:
“你要去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尽管看到辰恒稍稍皱了一下眉,可是也不以为意。我已经太久没有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了,怎么可以放过这样的机会?
“外面冷,竹生,把我的狐毛披风拿来。”
临走时,辰恒把披风递给我,我伸手接过披风转身就要上马车,辰恒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声说:
“早去早回,回来时我送你一个惊喜,到时你就不要再生气了,可好?”
他手心传来的暖热让人心里那股冷意消融了不少,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隆冬腊月本应是白雪纷飞枝头挂玉,梅继尧到颢王府“借”我出游这一天却是天气晴好,无风无雪,于是连带我的心情也是艳阳高挂一般。我笑意融融地坐上宣阳王府的马车,以手支额半倚在靠垫上的梅继尧好笑地看着我说:
“你让我想起了大赦天下时从牢房里走出来重见天日的囚犯。”
我也不恼,笑嘻嘻地看着他说:
“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也不和你斗嘴,以免影响我出游的情绪。”
一下了马车,我便整个人愣住了。这是什么地方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这么宁静的湖,波平如镜,水清无瑕,倒影碧绿如苔,水面上气雾氤氲,仿佛有仙气缭绕,远处数座青峰如美人螺髻,姿态窅然。湖面开阔,似是凝成了薄冰,与天际相接,冬日晴空的明净与水波的清寒澄澈相得益彰。更甚的是,湖边一大片一大片望不见边际的桃林粉红花飞,风一吹过花瓣如雨雾落下,一阵冷香飘然而至……
不知什么时候,梅继尧牵过我的手,在我耳畔低声问:
“喜欢吗?这个湖,叫天一湖。”
“别发呆,远处还有更美的风景。”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他的手心是如此的温热,动作是如此的娴熟,力度是如此的轻柔,仿佛从来没有放开过。而我的心此刻被那一树树灿烂怒放着的桃花颜色充盈着,已经不会去留意那一只手是如何的小心翼翼如获至宝。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伸手在风中掠起一瓣桃花,诗经中的句子忽然跳上了心头,身边的梅继尧明眸带笑地看着我,我忽然觉得他与桃花极为相衬,那种毫不遮掩的磊落风流,那种笑傲春风的惑人情意一瞬间竟让我心里感到些许的迷乱。
我低头失笑,我告诉自己,打动我的心的,只是那一树树烂漫桃花。这时只听得他用浅浅的声音说了一句:
“短短桃花临水岸,点点飘絮过人衣。”说罢另一手轻轻拂落我肩上的桃花,我怔了怔,没有错过他眼内的暖暖融融的笑意,他点点我的鼻子,说:
“想去游湖吗?可是每次靠近水,你好像都会发生意外。”
我大窘,想起以前两次狼狈的落水,不由得狠狠地瞪他一眼,惹来他更好笑的表情。
这时,湖边来赏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男男女女盛装打扮多于堤畔之春草,衬着堤岸的绿柳红桃,叶茂花盛,更显得颜色浓艳,延伸二十多里,甚至还有人唱起歌来,声音袅绕似春风回旋。
“继尧——”有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叫住我们,回头一看,一位穿着紫色丝袍的年轻公子笑盈盈地看着梅继尧,他的身旁还立着一个小厮,也是书童打扮,可是看起来竟有点眼熟。
梅继尧愣了愣,随即很快地反应过来,笑了笑说:
“水公子也有兴致来赏花?”
那位水公子身子看上去挺单薄的,丝袍外罩着紫貂短袄,手上还戴着袖套,只见他笑盈盈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大大方方地看向梅继尧说:
“谢翁的桃花盛名远播,错过了又会是一年的等待了。”她浅笑着问:“辰恒呢?他怎么没有来?”声音轻轻细细,脸上闪过一丝羞赧,蓦然间我恍然大悟,这个水公子跟我一样,都是如假包换的女子!
她身旁的书童,就是那天把我拦在门外的宫女。水公子?恐怕她就是那位长安宫的安乐公主吧。她的五官很精致,丹凤眼,瓜子脸,标准的水样美人,即使穿着男子衣服,可是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女儿家的娇媚和皇家独有的贵族气质,虽然对她早有耳闻,可是真见到了这样的人我心里还是没由来地酸了一下。
“二哥他没有来。”梅继尧松开了我的手,“这里桃花虽好,美女如云,可是又怎么比得上二哥心里的那个人,你说是吗?”
她笑而不语,我却如芒刺在背。她身边的小书童指着我说:
“公子,就是她!她就是王府里的那个大夫!”
她的眼光里闪过一丝惊异,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梅继尧,他笑笑说:
“这是庆庭,医术了得,我的病都是他治好的。”
“是吗?我还听说,庆庭大夫不但医术了得,更是文才焕然,肃王在我面前赞不绝口,说是颢王府的一宝。我一直想见见辰恒如此器重的人,今天居然就碰上了。”她轻轻一笑,竟是无限的娇俏可人,又说:
“可是,庆庭大夫的模样竟是比女子还要俏丽动人上几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庆庭大夫是女儿身呢!继尧,你说是不是?”
“郡主见笑了。”我压低声音沉沉地说:“庆庭只是碰巧生了一副女儿皮相,哪里如郡主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庆庭山野小民,只懂得一点医术的皮毛,何足挂齿?”
说完,我的鬓边隐隐有一丝冷汗。
梅继尧握起我的手,对水晴柔说:
“今年的桃花与杏花同开,郡主,相请不如偶遇,我们同行如何?”
水晴柔眼神掠过我被梅继尧握着的手,若有所思地笑笑说:
“有何不可?只是,我如今是‘水公子’,继尧不要喊错了。”
一路无语,穿过桃花林便是大片大片盛放着的粉色杏花。寒气在日光下徘徊,却挡不住这些花朵怒放的生机,我低头嗅着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抬起头欣然地对梅继尧说:
“以前我从不知道杏花开时是这样的纯洁烂漫,我一直以为高洁如莲,隐逸如菊,傲雪如梅,今天才知道只要时节对了,再孤寂无闻的花也会绽放着生命的光华。”
第二十八章 飘絮过人衣
身边的梅继尧还没来得及说话,远远的一个女子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难得公子亦是识花之人,小小几树杏花得公子如此知音,也不枉借着冬阳开了这一回了。小女子有诗一联,可是苦于寻不到下句,公子可愿帮忙?”
我为难地看向梅继尧,他只是恶作剧地一笑,水晴柔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无奈地回答说:
“小姐请讲,或许会让小姐失望。”
“万树江边杏,新开一夜风。”
“真是好诗!”水晴柔抚掌而笑,“不知庆庭可有什么绝妙词句可对?”
“你叫庆庭?”那个女子的声音又响起。
我看了看那清澈无痕的江水,叹口气说:
“满园深浅色,照在绿波中。”
话刚说完,一个美丽素淡如杏花的女子从树影幢幢中走出来,身上一裘白狐大氅更衬得脸色晶莹如玉,细腻有致的眉眼盈盈,秋水般的瞳仁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然后,笑了。
好像在树下等了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
等到了,便对着那人盈盈一笑,所有的情意尽在不言中……
“你叫庆庭?”她再问,眼光所及之处,只有我身上的一裘锦衣。
如果我是男子,此刻该是如何的惊艳,只可惜……
我硬着头皮应道:“是的,我叫庆庭。”
她伸手递过一方浅绿的玉佩,微笑着说:
“这是对公子赠诗的回礼,请公子收下。午时家父在青和园设下赏花宴,请公子赏光务必要到,芳龄恭候大驾。”说罢,稍一欠身,转身离去,竟是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庆庭的艳福羡煞旁人哪!”水晴柔笑出声来,“继尧,看来你今天是白走一趟了。”
梅继尧看着我窘迫的神色,沉吟不语。
我却心知自己这趟惹了麻烦,这麻烦还不小。转了个弯走到山脚,水晴柔和她的书童远远地落在后面,四下无人,我有些焦虑地问梅继尧说:
“师兄,我该怎么办?不会有什么难堪的意外吧?”
他伸出一指轻戳我额头,“你啊,真叫人不省心!我倒有个解决的方法,你要试试吗?可是,先说好了,到时不许翻脸,不许生气,不许……”
“好了,都答应你就是了嘛!”我嘀咕一声,“其实都是你不好。”
梅继尧感到好笑,“明明是你命带桃花,怎么又变成了我不好?”
“就是你不好,怎么可以有机会让我比你帅呢?明明长了一副祸国殃民的模样却没有好好地吸引住那些女子的心,就是你的错!”
他大笑,凤眼眯得细长,嘴角笑意像涟漪一般荡漾开去。
正午时分,我们如约来到青和园。
青和园种满了柳树,只是现在这个季节柳叶的颜色已然苍老,伴着泠泠的江水别有一番冬天的情味。青和园里摆着很多根雕,有佝偻如拄杖老人的,有端正如擎天玉柱的,也有形态各异的腾云驾雾的仙人形象。那些名士公子们三三两两地观赏议论着,我却没有什么心绪。
水晴柔拉着梅继尧也在看那些根雕,一边指指点点,梅继尧则是微微笑着小声应答,我很不以为然地别过脸不去看他那副自以为文采风流的表情。
那种到处留情的本性还真是一点没改!
这时,一个丫环模样的人走过来像我一福身,说:
“庆庭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穿过层层杨柳,丫环把我带到江边的一处凉亭,我远远看见一位身穿狐裘微微发福的中年人坐在那里,我走到他面前作揖,说:
“庆庭见过谢翁,不知谢翁有何见教?”
他抬起眼睛看我,炯炯有神,说:
“你就是久居颢王府的庆庭大夫?今年贵庚?”
我一愣,又赶紧说:“不才今年十七。”
他稍一皱眉,又问:
“家在何方?父母高堂何在?”
“少小时与父母离散,不知家在何方。”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闷哼一声说:
“接下来你要告诉我你家徒四壁身无长物是吗?”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说道:“谢翁精明,一眼便知在下根底。”
“既然如此,那我要把女儿许配给你,想必你是不会拒绝的了?!”
“啊?”我瞠目结舌,谢元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想这个人是不是疯了,竟想要把宝贝女儿嫁给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贫穷无依的人。
“谢翁厚爱了,可是在下地位低微不敢高攀,还望谢翁另觅贤婿。”
谢元眸中精光乍现,“莫非你是嫌弃我女儿?”
“不,不,小姐蕙质兰心,在下自惭形秽,与小姐如何相称?”
“哦,想不到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可是,娶了我女儿,你什么都有了,我谢元富甲天下,可保你今生衣食无忧;若不是女儿情愿,你以为我会开这个口?”
“谢翁好意在下心领了,可是婚配一事在下……”
“行了,就算你已有妻室,可是只要我女儿看中的,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会为她绸缪!”
怎么会有这么野蛮的父亲,他女儿这样就会幸福吗?我直起身子刚想大声争辩,却见一个丫环满脸焦急之色地跑过来,说:
“老爷,宣阳王他……他好象身体不适……”
我脸色大变,谢元问:
“到底怎么回事?”
“宣阳王他说他这里不舒服。”丫环指指自己的心窝处。
我大惊,连忙飞奔回青和园,是中毒还是余毒又发作了?梅继尧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背对着我,一手扶着柳树,一手捂着心口,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上气不接下气地一手拉过他,着急地问:
“心脏又有麻痹的感觉了吗?怎么会这样,我不是让你吃三清丸了吗?你到底有没有吃药?!”
他的脸色有点发青,我用力拉开他衣袍的前襟,把手伸进去按压他左边的心房,一边问:“还是这个地方又麻又痛是不是?”
他的双臂垂下来绕紧了我的腰,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在我耳边用一种蛊惑的声音说:
“晴儿,你紧张我了,心疼我了?”
我一愣,忽然明确到自己好像被设计了,并感觉到危险的存在。
“你还记得你欠了我什么吗?让我讨回来好不好?”
我终于觉悟,可是为时已晚。他的手臂一收把我拢入怀内,俯下头,两片略嫌冰凉的薄唇毫无预防地印上了我的双唇,轻柔地吻着我,就像落花拂过长阶,白露滑落青草,悄无声息却又像等待了许久而终于到来的一场细雨那般自然。我的心狂乱地跳动着,像极了那不安分的鼓点,敲打着自己的神经。两个人的气息是如此的接近,好像已经无法区分彼此,他的动情,我的迷乱,一瞬间我几乎连呼吸都无法自已……
惊声尖叫声,倒吸一口冷气声……整个青和园此时死寂一片,众人的目光纠结过来,没有谁愿意错过这对于古人来说难得一见的限制级镜头。